第9章 ·蓮獄(1)
有了史敬忠等“兇人”證詞,楊慎矜及其兄弟皆下大獄。他的罪名是“妄稱圖谶謀複祖業”,衆人的證供也都有楊慎矜與之論谶書之辭,但這最重要的證物--谶書,卻一直沒有找到。
沒有證物如何定案?李林甫有些着急,責成刑部、大理寺、禦史臺三司共同鞫查,禦史臺出侍禦史楊昭、盧铉參與會審,要盡快找出谶書來。
重刑之下,便有人胡亂嫁禍給他人,說曾聽某某人與楊慎矜論谶,那人必然知道。輾轉誣陷指摘,最後矛頭都指向一個人:吉菡玉。
別人都招了,再供不出新鮮玩意來,就吉菡玉安然無恙,不指他指誰?何況他和頭號證人史敬忠親密,就算不知道谶書在哪裏也必然知道些別的,賴給他總沒錯。
吉溫是有名的酷吏,下手狠毒,犯人落在他手裏沒一個熬得過去的,甚至刑訊中便送了性命。但是輪到菡玉,吉溫卻遲遲不動手,反而多加袒護,一直沒有拿到他的供詞。
“吉法曹,今日右相又催審案結果,說陛下也頗為焦急。再這樣拖下去遲遲不決,惹怒右相事小,觸怒龍顏事大啊。”侍禦史盧铉在李林甫那裏吃了責罵,回頭來壓吉溫。
吉溫推脫道:“卑職多次審問吉少卿,他确實不知有谶書,更不用說藏在何處,卑職也沒法無中生有地問出來呀。”
盧铉道:“不給點苦頭嘗嘗,誰會自己承認自己犯法有罪。吉法曹向來法不容情鐵面無私,怎麽這回對吉菡玉手下留情久不嚴審?莫不是顧念他和你同姓同宗本是一家,因此不忍對他用刑?”
一旁楊昭陰恻恻地插話:“如此說來,楊慎矜與我還是同姓呢,我是不是也該放他一馬?”
盧铉道:“既然吉法曹顧念同宗之誼拉不下這個面子,不如由我和楊禦史來做這個惡人。法曹但作壁上觀,既不用愧對吉菡玉,也不必延誤審案,如何呀?”
盧铉支使獄卒從牢中提出菡玉來訊責。吉溫想要阻止,但見盧铉蠻橫、楊昭陰戾,他二人都是禦史臺官,職權遠高于自己,眼看菡玉被獄卒架着從他面前拖過去。
盧铉單刀直入詢問:“吉菡玉,有證人證實楊慎矜曾與你論谶書,你可知他将谶書藏于何處?”
菡玉一口否認:“決無此事。”
盧铉厲色道:“多位證人證言,楊慎矜自己也認了,不容你不承認!快快招來,免受皮肉之苦。”
菡玉擡頭直視他:“那些證人的證言,盧禦史就是這樣問出來的麽?”
盧铉大怒:“大膽!看來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來人,上刑具!”
楊昭始終冷眼旁觀閉口不言,任盧铉審問。
吉溫暗自心急如焚,面上又不能拂逆楊盧二人,看到擡上來的刑具大驚失色:“盧禦史,吉少卿骨輕體弱,恐怕經不起這等大刑,不如……不如改用拶子,不傷性命,也一樣能懲戒。”
原來盧铉選的刑具是以木枷夾住犯人頭腳反向拉伸,若不是身骨強健之人,骨節碎裂事小,說不定還會被生生拉成兩截。而吉溫提議用的拶子是用來夾手指的,常對女子使用,十指連心劇痛非常,但不會危及性命。
楊昭見吉溫竟提議對菡玉用對付女犯的刑具,眉頭微蹙。
菡玉本是無畏無懼,見此刑具也變了臉色。他身子單薄,痛楚可以忍耐,卻不一定抵得過這霸道刑具拉伸的力道。萬一當衆被拉斷了……
盧铉看他神色,心想這回是找準了他的命門,喝道:“不給他點顏色瞧瞧,怎麽知道厲害!”
吉溫見勸說盧铉無效,轉向一旁的楊昭:“楊禦史,吉少卿只是證人,目前還未定他的罪。他一直深受陛下信愛,若有個三長兩短,無法向陛下交代啊!”
楊昭地位比盧铉高,盧铉也停下等楊昭指示。楊昭盯着菡玉,後者慘白着一張臉,目光卻盈盈地落在吉溫身上。他心頭突生一股無名之火,沉聲道:“用刑!”
菡玉猛地轉過頭,訝異而驚惶地看他,但很快被獄卒拉起送上刑具。刑具繃緊拉起,菡玉身子擡到半空,手腳被木枷縛住,身子拉得筆直延長數尺,腰細欲折。他咬住牙關,哼都不哼一聲。
楊昭看他受刑,心中既有不忍,又夾着報複的快意,更多是莫名的酸苦,攪在一起百味陳雜。
吉溫急道:“吉少卿,你就招了罷,平白受苦也于事無補啊!”
菡玉咬住下唇忍耐支撐,唇上滲出血絲,就是不開口。
盧铉道:“我倒要看看是你的嘴硬還是棍子硬。再收!”獄卒又轉了幾圈木棒,繩索收得更緊,竹木與繩子間咯吱有聲。菡玉終抵不過木繩的力道,只聽嘎嘎幾聲脆響,手足各處關節盡數破碎脫臼。經此酷刑他居然沒有痛昏過去,仍不肯開口。
獄卒見狀也不敢再加力了。平素用這刑具對待犯人,都要加到第四第五圈時才會斷骨,有時碰到身強體壯的,六七圈興許都沒事。這吉少卿外表柔弱,身子骨比女人還不經折騰,兩圈就骨節全斷了。
吉溫急忙對楊昭道:“楊禦史,吉少卿已不堪負荷,再用大刑怕是要鬧出人命了!”
楊昭急對獄卒道:“快放他下來!”
獄卒撤去刑具,菡玉手足已不能使力,軟綿綿癱倒在地。楊昭上前欲伸手,卻被吉溫搶先一步。
吉溫抱住菡玉,一回頭就見楊昭怒氣騰騰站在他身後。他顧不得太多,低頭道:“吉少卿重傷不能答話了,卑職先把他……把他拖下去好生看管,容後再審。”說是拖,兩手一抄就将他橫抱了起來。菡玉此時已不太清醒了,昏昏沉沉地靠在吉溫肩頭。
楊昭立在原地,眼神幽暗,盯着兩人背影消失在走道盡頭。盧铉疑惑地看他一眼,不敢多話。
天剛蒙蒙亮,大理寺的正門還沒有開,後院側門悄悄開了一道縫,一名獄丞探出頭來,将門外久候多時的人放進去。
“二郎久等了,可有凍着?快進屋來暖暖。”
韋谔舉袖拭去眉上白霜。“不了,趁着天色尚早人都還未到趕緊進去罷。一會兒要是叫人看見,怕又給你惹麻煩。”
獄丞帶韋谔往關押人犯處走去:“臺官們還要個把時辰才會來,二郎莫急,多說會兒話無妨。”
大理寺關押的都不是一般人物,牢房也與尋常不同。牢內桌椅床凳一應俱全,收拾得幹幹淨淨,門牆用精鐵鍛鑄以防越獄劫獄,相鄰牢房之間隔以厚重石牆,禁止人犯交談,以免串供。
“就是這裏了。”獄丞帶他到最西邊的牢舍,“昨日楊禦史對少卿動了大刑,聽說手足都斷了,是被人拖回來的。”
韋谔恨道:“楊昭真是歹毒!”心想之前以為他對菡玉……莫非是自己看錯多想?否則怎會下得了如此狠手,公報私仇整去菡玉半條命。
他順着獄丞所指方向來到菡玉牢房前,只見石榻上被子裹成一團高高聳起,裏面似乎有人,頭臉都叫被子蒙住。
“菡玉,是你嗎?”韋谔小心探問,見榻上人不動又加了一句,“我是韋二郎呀。”
榻上之人這才掀開被褥露出臉來,正是菡玉。他看見韋谔喜形于色,掀被下榻奔到牢門前來笑道:“原來是二郎,你怎麽會來這裏?”
韋谔看他行動利落安然無恙,沒有半點剛受過大刑的樣子,問:“我聽獄丞大哥說昨日……他們對你用刑了,你還好嗎?”
菡玉笑着揉一揉肩膀:“不妨事。”
韋谔聽他這麽說,确認是受了大刑,但獄丞說他手足皆斷,怎麽一晚上就恢複了?難道菡玉果然不是凡人,有神力護體?
他見菡玉一直揉肩膀,解開自己外衣:“菡玉,你身上有傷,這裏陰寒濕冷,正好我今日穿了一件新羊皮襖,貼身短小又暖和,你若不嫌棄就穿上護身,也不易被人發現。”
菡玉道:“這裏雖是牢獄,器具倒還不差,被子也很暖和。我天生抗寒,冬日裏也穿得單薄,多謝二郎美意,倒是不用。”
正說着話,獄丞忽然跑過來道:“外頭有人來了,似乎是禦史臺的人,二郎趕緊避一避,叫他們撞見就不好了。”
韋谔訝道:“沒想到這些苛官酷吏也如此勤勉,這麽早就來衙門辦事了。”跟着獄丞避入耳房內。
牢裏頓時靜了下來,就聽門房外一陣響動,獄卒引進幾個外人來。其一是個須發皆白佝身偻背的老翁,身後跟一背藥箱的小童,老遠就聞見藥膏的氣味,看來是醫館郎中。
一行人從耳房前走過,韋谔認出那老翁是西市回春堂的郎中,治跌打損傷是拿手絕活,京兆府的人捉賊緝盜受了傷,常去他醫館光顧。禦史請他進來難道是給菡玉治傷?想想又不太可能,那些酷吏哪會這麽好心。
獄卒将張翁帶往西面牢舍,一邊問:“昨天剛用的刑,雙手雙腳都拉斷了,還能醫好麽?”
張翁道:“要看了才能下定論。這些官人們也真是,既然是重要的人物,幹嘛動大刑呢,動了刑再叫人來醫。老朽活這麽大把年紀,還是第一次給受了刑的犯人療傷呢。”
旁邊官差提醒他道:“老丈莫多言朝廷命官的是非。”
張翁笑道:“小老兒随口調笑,哪算是非,官人又怎會和我一個老頭子斤斤計較。”
這時已走到菡玉門前,張翁詫異道:“咦?就是這個人犯麽?差大哥可別拿老兒尋開心。”
獄卒往牢裏一看,菡玉正盤腿坐在榻上吐納調息。獄卒瞪大了雙眼,口中讷讷說不出話來。
張翁哈哈大笑:“看來沒老朽的事了,今天白拿一份賞金。回頭交差領錢去!”說罷就要打道回府。
韋谔見沒有旁人,從耳房內出來開口叫住他:“張翁,敢問是哪位官員讓您來治傷的?”
張翁認出了他:“韋參軍,你怎麽在這兒……”他止住話頭,擺擺手道:“哎,這我可不能說,那位官人特意叮囑了,不可透露他的姓名。”
韋谔道:“我也是想知道是誰如此俠義,心中欽佩,望老丈告知。”
張翁捋捋胡須,朗聲笑道:“可是楊禦史叮囑了的,讓老朽千萬不要說出他來,老朽怎麽敢違抗呢?”
菡玉也聽到了他的話,眉頭一皺。楊禦史……他以為會是吉溫。
韋谔不敢置信,追問:“哪個楊禦史?”
張翁打個哈哈:“老朽要去領賞金了,參軍保重,後會有期啊!”說罷不理韋谔如何挽留追問,徑自離開。
韋谔怄道:“楊禦史?裝什麽好人!前腳動刑後腳救人,安的什麽心!”
張翁已出了監牢大門,老遠還聽到他和官差的對話。官差埋怨道:“楊禦史特意叮囑不可透露他姓名,你怎不聽?惹惱了禦史可有你好看的!”張翁笑答:“差大哥,這你可就曲解楊禦史的心思了。他嘴上說不許讓別人知道是他叫我來醫那位俊俏的小哥兒,其實心裏頭巴不得他知道哩!你且看着,我這回去不但不會受罰,肯定還要多拿賞金呢!”
韋谔聞言,心裏一陣說不出的別扭。什麽俊俏的小哥兒,什麽心裏頭巴不得他知道,這老丈說得還真是……咳。他觑向菡玉,只見菡玉雙手抓着鐵欄朝外觀望,神情十分尴尬,扭頭避進牢內。
這時天光大亮,下朝的大理寺卿帶回了楊慎矜等人的處決旨意。據說昨晚楊昭自楊慎矜府中搜出了谶書,罪證确鑿,皇帝賜楊慎矜三兄弟自盡;史敬忠有作證之功,只杖一百;其餘從犯黨羽流放的流放,貶谪的貶谪,總共有數十人因此而獲罪。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