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蓮獄(2)

獄卒巡視牢房時,看到菡玉背靠石牆坐在地上,面前擺着幾顆小石子,不知在推演計算什麽。他悄悄對新來的同伴說:“看,就是他,深山裏修仙的山人,昨天剛被楊禦史打了二十棍,我架着他回來的,今天就能坐起來了。有事沒事別招惹他知道嗎?”

菡玉見有人經過,把石子攏到手中,等獄卒走遠了才重新攤開。入獄已有數月了,楊慎矜案的涉案人等都已判決,或出獄或流放,只有他好像被遺忘在推事院監牢裏,遲遲沒有消息。

當然,也有人沒忘了他,時不時會出現一下尋點他的事頭,比如昨天那位故意為難打了他三十棍的楊禦史。

楊昭這段時間不斷加官進爵,度支如給事中,刑劾如禦史中丞,據說已經身兼十五個職務之多。他一面以聚斂取悅皇帝,另一面以興獄讨好李林甫,才會升遷得這麽快。

其實以自己所知所見所聞,早就能斷定楊昭是什麽樣的貨色了,他這等行徑一點都不出人意料。縱使他曾經救過自己,也未必是出于好意。

菡玉和衣躺到石榻上,正想小憩片刻,忽然聽到圍牆外街上一陣嘈雜喧鬧,有官兵兇悍地呼喝道:“宰相路過,快快讓道!”這是李林甫要從此經過,金吾衛為他肅清道路。

在李林甫之前,宰相都以德行處事輔佐君王,不因位高權重而驕矜炫耀,出行時扈從不過寥寥數人,民衆也不必特意回避讓道。李林甫與人結怨無數,出外怕遇刺客,每次必帶百餘名士兵保護,并讓金吾衛提前清道,前後百步之內不許閑人靠近。

片刻之後,就看到幾名侍衛擁簇着李林甫進了後院牢獄。陪在李林甫身旁的是楊昭,邊走邊向李林甫訴說,臉上表情似乎是十分為難。菡玉眼尖,看到他左手活動不甚自如,僵直地垂在身側。

他受傷了?昨天明明還好好的,指揮獄卒杖責他時就是用的那只手扔下的令牌。

還想探出去看清楚一點,李林甫一行人卻往他這邊走來,菡玉急忙退回去坐下。李林甫盯着菡玉上下打量,菡玉起身對他行禮。

楊昭道:“右相請看,他昨日剛受了三十棍,今早便康健如初,定是有神明護佑。”

李林甫觀察一陣,轉問看守的獄卒:“夜間你也在此看守麽?他如何在一夜之間傷愈的?”

獄卒回答:“禀右相,昨夜他一直睡在牢中,被褥覆面,今晨出來便是這副模樣了。”

李林甫揚眉道:“蒙于被中不敢示人,必定暗裏做了什麽手腳。我倒要看看他用了什麽妖法能屢杖不死!”說罷命令楊昭:“把他拖出來再打三十棍,就陳在外頭,看他怎麽化傷愈合!”

楊昭猶豫着不動,李林甫催道:“楊禦史,怎不行動?”

楊昭畏懼道:“回右相,下官不、不敢。”

“不敢?”

楊昭勉力舉起受傷的左手:“不瞞右相,自從發現吉菡玉不死不傷,下官一直心中不安。昨日吉菡玉對下官出言不遜,下官将他杖打三十。夜裏下官夢見有神人示警,說吉菡玉乃半仙之體,交流人仙兩界,下官不但不予尊奉還屢次惡待,仙人不滿,要對下官施以懲戒。”

李林甫道:“不過是個夢而已,楊禦史怎會因此畏首畏尾。”

楊昭繼續道:“當時下官告饒未果,仙人劈了一道雷電将下官手臂灼傷,醒來後發現左臂果然有焦痕。下官這才憶起昨日下令行刑時,正是用左手擲下令牌,吉菡玉還怒目瞪視下官左臂許久,一定是因此觸怒神靈。”說罷挽起左邊袖子,只見臂上尺餘長一段焦黑痕跡,皮肉焦爛,正如被雷電劈中一般。

菡玉大為吃驚。他當然不會相信什麽神人懲戒之說,但這灼傷又是從何而來?

李林甫年事已高,為迎合上意多與道士接觸,自己也渴慕起長生之道,對神仙鬼怪之說相信得很。菡玉以道術靈丹而有寵,先前便傳得玄乎玄乎,這回見他屢杖不死、楊昭臂上傷痕可怖,李林甫心下也忐忑起來。

楊昭又道:“仙人告誡若再冒犯居士,定嚴懲不貸。下官此番傷一手臂,再對居士不敬惹怒仙人,只怕性命堪虞!”

李林甫問:“那依楊禦史之見,該如何處置吉菡玉?”

楊昭惶恐低首:“下官位份低微,若處置不當,仙人仍要怪罪。還請右相指示。”

李林甫大駭,連連擺手:“這怎麽使得!”他看了菡玉一眼,推脫道:“居士所涉案件一直由楊禦史一手操持,還是你自己拿主意罷,只要不虧待他,仙人自然不會怪罪。”說罷借口有事要辦匆忙離去。

楊昭追着喊道:“右相,這難題可叫下官怎麽辦好?”挽留不及,李林甫已上輿轎離開。

菡玉看他左手有傷行動不便,心裏頗不是滋味。

此時正逢群臣為皇帝上尊號,大赦天下。李林甫暗示楊昭消了菡玉案卷,借大赦之機将他放了出來。

幾個月不出來,外頭的街面都變了模樣。原本這條街車水馬龍,自從置了推事院,從這裏走的人便少了,大約是都覺得不吉利。

推事院門前是個丁字路口,左中右三條大道。菡玉出了大門,忽地茫然起來,不知該往哪條路走。如今他可算是舉目無親,出了監獄連個去處都沒有。

他自嘲地一笑。

“居士怎麽駐步不前了?難道是太久不出門,忘了該往哪裏走?”楊昭的谑語從身後傳來。他的胳膊用繃帶包紮了,藏在袖子裏。

菡玉看着面前三條岔路默不做聲。楊昭走到他身側,右手指向正中的道路:“居士,你該走這邊。”

菡玉轉首看他:“為何我要走這條?”

“從中間走,去宮城最近。”

“楊禦史怎知我要去宮城?我現在可是無官無職一介布衣。”

楊昭也轉過來盯着他,不答反問:“難道居士不想入宮麽?”

兩人對視片刻,楊昭忽然一笑:“即使居士不想入宮,今日也要勞煩居士走一趟。陛下聽聞居士不死不傷神明庇佑之異能,特命下官帶居士進宮。”叫過親随把他的車馬喚出來,“居士請上車。”

菡玉本不願意,看到他的傷臂忽地心軟下來。兩人一同上車,并排坐着,菡玉不由想起正月裏也曾和他一同乘車,那回他左肩吃了一劍,這回左臂又灼傷,都是因為救自己。不管楊昭此人與自己是否投契,他救命的恩德卻是抹煞不了的。

菡玉低頭看他擱在膝蓋上的傷臂,輕聲道:“……多謝。”

“謝我什麽?”楊昭明知故問。

菡玉不答,抓過他的手臂來卷起袖子,小心地解開繃帶,只見傷口焦灰與血水混在一起猙獰可怖。“你沒看郎中嗎?怎麽弄成這樣?”

楊昭抽回胳膊放下袖子擋住:“一點皮外傷,郎中一診便知緣由。李林甫狡詐奸猾疑心又重,還是謹慎些好。”

“可是你不加醫診,這麽大片的燙傷若是腐爛化膿就難以收拾了!你不想要這條胳膊了?”

楊昭挑眉看他:“你這是在擔心我麽?”

菡玉不自在地扭過頭去:“你為救我出此下策,實在是……犯不着。若是因此讓你殘廢,我豈不是要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負疚終身。”

“值得的。”

菡玉心下浮動,不知如何應答,楊昭卻又笑了。“一條胳膊換一條人命,還是很劃得來呀,何況只是傷一點皮肉。”他的語氣輕松得好似在說笑,“而且,菡玉,你忘了麽,你可是曾經差點把我這整條胳膊都砍下來。那時我也是為了救你,可沒見你有半點內疚。”

菡玉默然不語。外頭市集喧鬧,他掀開車簾問車夫:“這位大哥,我們是要從西市穿過去麽?勞煩在松韻居門前停一下。”

車夫應下。楊昭問:“松韻居,我記得是賣古玩的?你現在去那裏做什麽?”

菡玉道:“也賣花鳥盆景。”卻不回答去松韻居的目的。

不一會兒進了西市,車夫在松韻居門口停了車。菡玉對楊昭道:“我去去就來,你稍等片刻。”說完下車進松韻居去,一盞茶的功夫便回來了,手裏抱了一盆綠色的盆栽。盆是粗糙簡陋的瓦盆,可見并不是什麽值錢的東西。盆內種了一棵尺把高的碧綠植株,形狀有些像未開的蘭花,顏色較淺,葉子尖長且異常肥厚。

楊昭問:“這是什麽東西?從未見過。”

菡玉道:“據說是昆侖奴從極南極西的酷熱之地帶來的,因此叫作奴會。非常難得才能扡插成活一棵,不過長得其貌不揚,養的人不多。”

楊昭失笑道:“你特意來松韻居就是為了買這個?做什麽用?”

“不是買,是賒的。我現在口袋空空半文錢沒有,連個胡餅都買不起。”菡玉折下奴會的一段葉片,撕開表面,肥厚的葉子裏蓄着濃稠的汁液,“把胳膊伸出來。”

楊昭頭一次聽他這般和顏悅色地和自己說話,語中還帶着幾分頑意,看他唇角微彎眉梢含笑,不由失了神。菡玉連喚數聲,他才神思回轉,挽起袖子露出左臂傷處。菡玉小心地将葉中汁液塗在他傷口上,清清涼涼的十分舒服。

“奴會汁水醫燙傷燒傷十分有效,以後你每天塗一遍,興許還能不留疤痕。”難得他有玩笑的心思,“我聽說西方的女子還用它來養護肌膚呢。”

他低垂着頭仔細塗抹。楊昭居高臨下,正看到他頸後柔軟的絨發從冠巾中漏了出來,頑皮地打着卷兒。發下是細致如瓷的肌膚,散發着幽幽的荷花香氣,延伸進微敞的衣領中。

他一開口卻發現喉嚨幹啞,清了清嗓子,用輕松的語氣戲谑道:“莫非你這一身光滑細膩如羊脂白玉的肌膚就是靠它養出來的?啧啧,連女子也鮮少有人比得上。”

菡玉放開他退後些許,神情有些尴尬:“禦史莫拿小人開玩笑了。”稱呼也變了。

楊昭見他不悅,有些懊悔,便轉開話頭:“對了,說到療傷,我倒想起陛下召你進宮之事了。這東西真能醫疤麽?”他指了指那盆怪草。

菡玉道:“新傷用可以防止留下疤痕,舊傷就不知道了。這和陛下召見我有何關聯?”

楊昭頓了一頓:“其實這回不是陛下要見你,而是貴妃。”

“貴妃?”

“貴妃前日游園時不慎摔倒劃傷玉臂,留了一道淺疤。她自負美貌,哪能容忍自己身上有這樣醜陋的疤痕,為此舞衣也不肯穿了。這時聽到你在獄中受刑無數竟然毫發無損的奇事傳聞,貴妃料你必有療傷秘術,便下令進宮觐見。”

菡玉愣住,臉上表情除了失望無奈,還有幾分尴尬。

楊昭想他清高自矜,輕聲勸道:“菡玉,這是你的好機會。你讨得貴妃歡心,陛下必有重賞,屆時官複原職也不是難事。”

“我知道……”菡玉半低着頭,視線所及正是楊昭受傷低垂的左臂,心緒浮動,許多從未對人說過的話便忍不住說了出來,“你不必把我想得太過清高,如果你知道當初我是憑什麽進宮得寵,就該明白貴妃所求于我只是小事一樁。”不等楊昭應答,他繼續道:“長生藥、房中術、助情花,陛下常和美人一并賞賜給寵臣,你一定也得過罷。”

楊昭想也不想立即撇清:“我沒有。”

菡玉轉過頭來訝異地看着他。

“我是說……陛下的确賜過助情花給我,但我沒有用過。”

菡玉神情愈發不解。

楊昭臉色微紅,想他更不可能明白,轉而道:“居士不必以此為恥,煉丹獻藥總比我樗蒲得寵要光彩。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最終能得償所願,中間些許委屈何足道哉。居士決定出山入世之時,這些事應該都想過了。”

“多謝楊禦史提點,我心裏有數。”話雖如此,他的笑容卻有些勉強,說完便轉開頭去,楊昭只看到他輕輕咬了咬下唇。

楊昭看着他唇上齒痕,心思卻蕩漾開了。原來那助情花是他獻給陛下的,難怪覺得香氣有些熟悉。他不着痕跡地湊上前一些,嗅取菡玉身上氣息,敏銳地捕捉到蓮花香味中夾雜着一絲若有若無、撩人心魂的幽香,只一點便讓人心旌搖蕩難以自抑,連忙坐正掉頭避開。

助情花……他身上怎麽會有?

不多時馬車在宮牆外停下,兩人下車步行入宮門。朱漆大門,宮牆四立,還和菡玉第一次見時一模一樣。那時他獨自一人跨進這道高高的門檻,前途未蔔,心裏忐忑不安;如今他跨過這道門檻時依然忐忑迷惘,未來依然難以預料,但是身邊,卻多了一個人。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楊昭,後者回以微笑:“你随我來。”

菡玉低下頭:“好。”

如果能就這樣一直跟着他走,也未嘗不好。這個似曾相識的念頭在菡玉腦中閃了一瞬,随即湮滅。縱然偶有交會,他和他,也始終不是一條路上的人。

作者有話要說: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