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蓮露(1)
來年正月,安祿山受封東平郡王,再次進京獻俘。這是李唐開國以來第一次異姓封王,一時安祿山恩幸冠絕朝野。皇帝親自駕幸東郊望春宮迎接,還命将作監在親仁坊為他建造宅邸。
“果然是天家手筆,咱們家的陋舍小院跟這一比就寒酸了。”秦國夫人隔着輕紗車簾看向已初具規模的安祿山新第,不無羨慕地贊嘆。入夜宅院四周依然人來人往急着趕工,一名将作監的小吏正扯着嗓子指使工匠把家具器皿從車上搬下來:“小心一點!這兩座金銀平脫屏風可是陛下禦賜的寶貝,價值連城,蹭掉一點你都賠不起!”
金銀平脫就是在漆器上鑲嵌金銀薄片以為裝飾。當時中原金銀極其稀有,金銀器都十分貴重。秦國夫人遠遠瞅一眼那兩架蒙着布的金銀平脫屏風,長寬都足有兩人多長,不由贊道:“這屏風少說也有一丈五六尺見方,鑲滿金銀,陛下一下子就賜了兩座,這安祿山好大的氣派!”
一旁虢國夫人道:“一個蠻夷胡人,不過靠陛下一時歡心得了幾件賞賜,有什麽好羨慕的?你要是喜歡這金銀平脫的屏風,明兒我找人做兩架送你。”虢國夫人性豪奢,看不得別人比自己闊氣。
“三姐出手果然大方,不過我記得你家裏那座銀平脫屏風,也只有--”秦國夫人擡手在自己頭頂處比了比,“這麽高罷?”
虢國夫人正要發怒,被坐在兩人之間的韓國夫人止住:“你們倆吵什麽,親姐妹還為了一個胡人攀比鬥氣?還不快坐下!這馬車簾子薄,叫外頭的人聽見看見,豈不嘲笑我們楊家?”
韓國夫人身為長姐,兩個妹妹當然不能不聽她,于是各自哼了一聲,坐下不再争吵。這時紗簾外出現一個騎馬的人影,問道:“前方有燈樹,三位夫人要出來觀看麽?”正是與她們一同出游的楊昭。
三人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見遠遠一棵十來丈高的大燈樹,綴滿各式彩燈,遠看火樹銀花十分絢麗。秦國夫人索性掀開簾子去看,無奈那燈樹還在遠處,被亭臺樓閣阻擋,只能看到樹梢。她催促楊昭:“六哥,那燈樹在哪裏?我們快點走近些去瞧瞧。”
楊昭道:“燈樹搭在西市南面,我們正朝那邊去呢。三位夫人先觀賞遠景,也別有一番意趣。”
“遠遠地看個樹梢有什麽意思!”秦國夫人探出頭看了看前方擁擠的車馬人潮,不由皺眉,“今日都十六了,怎麽還這麽多人?”
楊昭笑道:“昨日燈會隆盛,今日餘熱未了仍這般熱鬧,足見京師繁盛興平。三位夫人只管在車上坐着看景,這開路的任務就交給小弟和二位兄長罷。”
前方貴妃的兩個哥哥楊铦、楊锜策馬并行,楊昭在後護着馬車,楊氏五家一行人浩浩蕩蕩地往西市行進。路人看這陣仗知道是達官貴人,紛紛避讓,到了西市東口卻突然受了阻礙,遲遲不得進。
秦國夫人等得不耐煩,探出頭去張望,只見前面一大群人圍在一起,把西市門都堵住了。秦國夫人問車旁的楊昭:“六哥,前面出什麽事了?怎麽停滞不前?”
楊昭答道:“兩路人馬同時要過西市門,誰也不讓,争搶起來了。”
車內虢國夫人撇嘴道:“誰這麽大膽子敢和咱們家搶道?趕到一邊去。”
楊昭道:“是廣平公主鸾駕,不好冒犯。”
虢國夫人道:“廣平公主?前幾日還送禮賄賂托我幫她表妹在陛下面前美言,這會兒倒逞起威風來了。叫前頭的人讓一讓,我來會會這個公主。”
虢國夫人一向盛氣淩人說一不二,前方家奴立刻讓開一條道,馬車直行到西市門前和廣平公主扈從相遇。那一邊廣平公主也和驸馬等人騎着馬怒氣沖沖地要來理論。
楊昭遠遠看見廣平公主一行四人四馬,左邊領頭的兩騎是公主和驸馬程昌裔,右邊跟随有兩名年輕男女。他望着那衣着鮮亮的一男一女,蹙起雙眉。
車裏秦國夫人輕聲問韓國夫人:“廣平公主身後那年輕的小娘子是誰?好生水靈哩!”
韓國夫人道:“你就知道看水靈的小娘子!那是廣平公主的舅家表妹,也是陛下賜了封號的縣主呢。”
虢國夫人冷聲道:“想來廣平公主求我美言的就是這位縣主表妹了。事情還沒辦成就忘了根本,耀武揚威起來,她還真當這個儀賓是囊中之物了?”
“儀賓?”秦國夫人仔細看公主身後那名年輕男子,“那不是吉少卿麽?難道廣平公主相中的妹夫就是他?看不出吉少卿桃花運這麽旺,到哪裏都有美人傾心。上回還只是個侍婢,這回就來了個縣主,不知下回是不是要郡主公主的都來了?”
秦國夫人玩笑地轉頭去看楊昭,卻發現他面色陰沉十分不悅。她想起上回強奪吉少卿侍婢明珠一事,又見楊昭這般神色,戲道:“六哥,這回你是不是又想把人家的妻妾奪過來?妹妹我可沒有那個本事幫你求到一名縣主呀!”
韓國和虢國也從秦國夫人那裏聽說過楊昭奪人妾侍之事。聽秦國夫人戲谑他,韓國夫人只是一笑:“六弟,你和那吉少卿有什麽深仇大恨,非得奪人家妻妾?”虢國夫人則沉着一張俏臉一言不發。
秦國夫人見虢國夫人模樣,添油加醋道:“六哥,上回只是個侍婢,縣主怎麽着也能當吉少卿的正妻。六哥若是中意她,小妹去向陛下說說,反正六哥現在也正室虛懸,陛下必定答允,如何呀?”
虢國夫人麗顏冰冷:“吉少卿本就不願結這門親事,六弟奪過來不正好稱了他的心意?再說六弟連新平公主都看不上,何況一個小小的縣主?”
韓國夫人見兩個妹子又較上勁了,忙打圓場:“你們倆胡說什麽呢!說得好像六弟真是故意和吉少卿過不去、強搶他妻妾似的!六弟,你別理她們倆胡言亂語。”
楊昭卻不說話,神色鎮定下來,策馬向前。那邊公主親自出馬,楊氏家奴仍不肯讓道,公主大怒,揮鞭打馬就要硬闖,鞭子掃到好幾名楊氏家奴。虢國夫人見狀怒由心生,指使車夫道:“跟我用強?我們也沖過去,看看是她一匹馬厲害,還是我四匹馬厲害!”
車夫聽虢國夫人這麽吩咐,立即趕着四馬大車往前沖,前方人員紛紛避讓。公主金枝玉葉任性慣了,哪容得別人對自己這般無禮,不顧身旁驸馬縣主勸阻,策馬往西市門內直奔,一邊揮鞭亂打。
車夫畢竟是下人,不敢以牙還牙鞭打公主坐騎,回頭正看到楊昭騎馬與自己并行,便問:“侍郎,這該如何是好?”
楊昭擡手,沖公主身後的縣主指了指。
車夫會意,揚起鞭子朝縣主的馬招呼過去。那馬被打得腦袋一晃,馬上縣主身子不穩向右側倒去,她身旁的菡玉急忙伸手攙扶,縣主正倒在他懷中。
楊昭罵道:“蠢貨!往那邊打!”又指了指左側的公主。
車夫得了主人命令,肆無忌憚,鞭子向左橫掃過去。驸馬側身保護公主,被縣主的馬一撞,雙雙跌下馬背。馬兒受了驚又叫又跳,公主驸馬在馬蹄下連連閃躲好不狼狽,驸馬還挨了幾下鞭子,直到周圍随從趕過來制住驚馬才得以脫險。公主一讓,楊家的車馬便占得西市門揚長而去。
菡玉一開始便看到了楊昭指使車夫鞭打縣主坐騎,楊昭從他面前經過時眼光似乎并不是看他,而是含着惡意盯着他身邊的縣主。菡玉心裏忐忑,下意識地護住縣主,直到隊伍全過去了才擡起頭來,老遠還看見楊昭回頭朝縣主這邊觀望。
公主驸馬從馬蹄下逃生,早已衣衫不整狼狽不堪,驸馬還被鞭打。公主哪裏咽得下這口氣,當下掉頭直奔興慶宮,向皇帝哭訴楊家仗勢欺人以下犯上。
廣平公主畢竟是皇帝的親生女兒,金枝玉葉,皇帝立即傳楊氏衆人入宮觐見。皇帝一見三位夫人立即滿面笑容,令內侍為其賜座,公主驸馬等人卻一直立在闕下。
與三夫人寒暄一陣,皇帝才開始問話:“三姨,方才廣平夜游過西市門,與你們的車馬沖撞,是否有此事?”
虢國夫人故作驚訝道:“原來剛才在西市門口與我們撞到一起的是廣平公主鸾駕,我還以為是哪家小門小戶,争了一陣便給我們讓開道了。哎呀公主,你這模樣是……難道是我家手下家奴不知輕重,混亂中冒犯了公主?真是罪該萬死,虢國給公主賠罪!”說着就要起身拜公主。
皇帝制止道:“既是家奴冒犯,三姨何罪?不必行此大禮。”
虢國夫人轉向皇帝盈盈下拜:“家奴失禮也是臣妾管教無方,罪在臣妾。”
皇帝道:“家奴也有桀骜不服管教之人,犯錯怎能都算在主人頭上?如此說來,天下百姓皆朕子民,百姓犯罪豈不都要算朕一份?”
虢國夫人再拜道:“臣妾失言,陛下勿怪。”
皇帝微微一笑,令虢國夫人回座。公主見皇帝如此袒護虢國夫人,想起先前聽到關于他二人的一些風言風語,心想自己這回是白吃一個啞巴虧,別指望出這口氣了。
皇帝雖然幫虢國夫人撇清了關系,但也得給公主一個說法:“朕的公主千金玉體,小小家奴竟也敢冒犯,這樣的不馴之徒留在三姨身邊也只會給三姨添亂,三姨就将他交由公主處置罷。”
虢國夫人道:“當然當然,膽敢冒犯公主,該判他一個死罪!就算公主不處罰,臣妾也要杖斃那大膽惡奴給公主出氣!臣妾回頭就把那惡奴綁縛公主府上,要殺要剮聽憑公主處置!”
公主心有不服,但知道父親徇私偏袒,也不好多說。倒是那年少的縣主新來京城,不知虢國夫人權勢隆寵,氣憤道:“陛下!公主受驚堕馬、驸馬挨鞭,就拿一個小小的家奴問罪,臣妾不服!”
皇帝道:“家奴冒犯公主,他也只有一條命,還能怎樣重罰?”
縣主憤然一指楊昭:“家奴鬥膽也是有主人撐腰!妾随公主出游,親眼看到這惡人指使家奴鞭打臣妾坐騎,馬兒受驚撞到驸馬,驸馬牽連公主堕下馬去,險些被馬蹄所傷!”
“這位是當朝兵部侍郎,不是什麽惡人。”皇帝道,“依卿所言,原來是驸馬未保護公主周全,反而将公主拉下馬,并非楊氏奴鞭及公主。”
縣主見皇帝對她的話避重就輕,非但不責怪楊昭,還挑她的話頭怪罪驸馬,氣憤不過,上前一步道:“陛下!妾所言句句屬實,絕不是誣蔑這個兵部侍郎!他指使家奴行兇,這、這……”她忽地指向菡玉,“吉少卿一直在妾近旁,也是親眼目睹的,可以作證!”
菡玉本是默默地低頭站在人後不說話,被她一指,人人都向他看來。他一擡頭,正看到楊昭眯着眼看自己,冷冷的眼神,夾雜着惱怒、威脅、等待和觀望。他心裏一沉,又低下頭去。
皇帝問:“楊卿怎會指使家奴鞭及公主。吉少卿,你當時在場,就把所聞所見說出來,好為楊卿洗清冤屈。”
菡玉讷讷不言,縣主拉着他催促道:“少卿,你快說呀!這兵部侍郎目無尊上冒犯公主,一定要治他的罪!”
菡玉沉默良久,終于低着頭回答道:“縣主,你一定是看錯了。楊侍郎堂堂四品命官,與公主無冤無仇,怎麽會意圖對公主不利?楊侍郎定是指揮家奴趕馬,家奴失手才傷及縣主坐騎,波及公主驸馬更是意外。”
縣主又驚又怒,指着他道:“少卿!你、你……”話沒說完,便委屈地落下淚來,感慨自己識人不清,竟将一腔真情托付此等見風轉舵的懦弱男子。
皇帝道:“楊氏家奴傷了公主,罪無可恕;驸馬守護不利,致使公主堕馬受傷,也有責任。驸馬都尉,以後你可要好生照顧公主,莫再失職。”
驸馬程昌裔戰戰兢兢地叩首領旨。
事後虢國夫人把車夫綁縛公主府,公主一口惡氣全出在家奴身上,将他活活杖斃平憤。第二日,皇帝竟下旨罷免了程昌裔的官職,讓他閉門在家“好好照看公主”,對楊氏一門的寵幸偏愛竟到如此地步。而太常少卿吉菡玉與公主表妹的婚事,當然也不必再提了。
作者有話要說: 楊大叔表示鬥情敵簡直比鬥政敵還煩人!尤其情敵還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