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蓮露(2)
安祿山搬入親仁坊新宅後,接連幾日宴請群臣,夜夜笙歌好不快活。宅邸是将作監所建,李岫也在邀請之列。安祿山得知他是李林甫的兒子,對他格外熱絡。修繕中涉及風水堪輿之術,李岫請了菡玉來。安祿山見到他有些不快,但看在李岫的面子上,菡玉态度也算恭謹,便沒有和他翻臉,宴請時也捎帶請了他。
李岫以為菡玉必不肯來,誰知赴宴那日他卻先行來找自己,約他一同前往親仁坊。
去年安祿山遇刺一事,菡玉始終語焉不詳不肯以實相告,其中種種都是李岫和韋谔猜測,并無實據。李岫怕他又有打算,便試探他道:“菡玉,你曾與安祿山交惡,如不願敷衍應酬,愚兄代你祝美幾句也就罷了。”
菡玉卻笑道:“遠山是怕我又做出意氣不當之舉嗎?今日之菡玉已不複當年輕狂。若說交惡,初入朝堂時我也曾對令尊出言不遜,遠山會否因此而不願向令尊舉薦我呢?”
那時還是天寶五載初,菡玉剛在太常寺謀得一個從九品下的蔔正職位。李林甫和左相李适之争權,故意把華山有金礦一事透露給李适之,李适之向皇帝建議開采,李林甫又說自己早就知道華山有金礦,但因華山是陛下龍脈所在,一直令地方不得采礦傷及龍脈。皇帝自然覺得李适之辦事疏率急功近利不可靠,而李林甫是真心愛護自己,欲罷李适之宰相職位,幸而菡玉以風水之術為李适之巧妙開脫,才使李适之免于被貶。李林甫未能成功扳倒李适之,當然對這個憑空冒出來的絆腳石心生厭惡,後來李岫多次在父親面前稱贊菡玉,李林甫都不願用他。
這事李岫還是與菡玉交好之後才聽別人提起的,說的人當然是存了點挑撥離間的心思。李岫聽完一笑置之:“這确實像菡玉的為人。”
當初那一身正氣兩袖清風、遺世獨立的清介少年郎,如今也漸漸學得圓融了,懂得韬光養晦投人所好,連父親也對他改觀。
李岫道:“菡玉如今哪還需要我的美言,自從你在推事院受刑不傷、對楊昭施以小懲,父親便篤信你身懷神通了。”
菡玉想說那不是我懲治楊昭,想想還是沒開口。
二人并辔而行,不多時就到親仁坊前。安祿山宅第也特許将大門開在坊牆之外,此時正有幾人在門前下馬,安祿山親自出來迎接,相攜入內。李岫一看,那不正是貴妃家的三兄弟,楊铦、楊锜和楊昭?
看到楊昭和安祿山,李岫不禁又想起去年之事,悄悄觑着菡玉。菡玉卻灑脫笑道:“看來今日東平郡王還請了貴賓,你我不過是陪客,稍後尋個理由便可提前離席了。”
李岫聽他這麽說便放心了。
席間安祿山果然只顧着與楊氏兄弟觥籌交錯,其他賓客也紛紛上前恭維敬酒,李岫和菡玉坐在不起眼的角落裏,倒沒人來打擾他們。酒過三巡,李岫打算告辭,菡玉卻起身說要去更衣,讓他稍待片刻。
這一去就去了半刻鐘,李岫等得着急,也離席去找他。出去尋了一圈,才在接近後院處找到菡玉。菡玉一見他先道:“遠山,幸好遇見你了,東平郡王府這麽大,我都找不到回去的路了。”
宅院是李岫監工建造的,他自然比菡玉熟,一邊領他往回走一邊道:“破土動工、立柱上梁時你不都來過麽,圖紙你也看過,怎麽出去一趟還能迷路?”
菡玉笑道:“工事半成與現在區別甚大,而且我天生便不認路,讓遠山見笑了。”
回到宴廳,天色已晚,廳內卻并未掌燈點燭,只看到點點彩光晦暗不明。兩人還沒看清,背後突然湧過來一大群華服美人,嬉戲笑鬧着将他二人推入廳中,門窗也因勢關起。
宮燈高挂,梁柱上垂下紗帳,屋內彩光缭繞朦朦胧胧。美人們穿得清涼,手裏各執兩盞七彩琉璃宮燈起舞,五顏六色幻彩交疊,映着玉面膚光,很是旖旎绮麗。宴中衆人皆是男子,又喝了不少酒,在此氛圍之下紛紛露出異樣神色來。
菡玉和李岫回到角落席位,互相對視一眼,都覺得尴尬。李岫拿起杯子,發現面前酒盞已經換過了,自斟了一盅慢飲掩飾。
安祿山大笑道:“平康坊最美豔的歌伎舞娘今日都齊聚本王府中了,衆位小娘子可得好生招待我這些貴賓,務必讓他們盡興而歸!”
美人們齊聲道:“遵命。”将琉璃燈挂起,就近往席中賓客身邊靠去。
菡玉一口酒還未來得及咽下,突然被兩名美人一左一右地抱住,讓他登時嗆得咳嗽連連。
“郎君嗆着了?來,奴家幫你揉揉。”左側的美人嬌聲道,伸手便要往他胸口揉去。菡玉大駭,驚跳起來避開那美人的觸摸,又撞到右側的美人,把桌子也撞翻了,呼啦啦地倒了一片。
其他人見他這副狼狽模樣,明顯是個沒見過世面的雛兒,都哈哈大笑。安祿山有意看他出醜,對美人道:“聽聞吉少卿以前在山中出家修行,如今也沒有妻妾,想必還是先天純陽童子身,兩位美人可要溫柔些待他呀!”
左側美人故意說:“呀!那我們姐妹二人今日便不能收郡王饋禮了,該我們反贈少卿才是!”
又是一陣哄堂大笑。菡玉尴尬無比,待衆人嬉笑轉開不再看他,右側美人小聲道:“這年月如此潔身自好的少年郎去哪裏找?郎君莫驚慌,各人自有各人的品格堅持,郎君潔身自愛,此次必是身不由己,我姐妹倆絕不會為難。”神色間頗有些傾慕,
菡玉心下感激:“小娘子深明大義,下官感懷在心。”
安祿山身為主人,環視廳中見人人迷醉,身邊楊昭心卻不在焉,被三名美人環繞眼睛還看着別處,臉上表情陰晴不定,于是問道:“舅舅,是這些美人不合心意麽?怎麽軟玉溫香在懷還無動于衷呢?”
楊昭收回視線,漫不經心地回答:“郡王見笑。”
安祿山對旁邊伺候的鸨兒斥道:“我聽聞你鄭九媽家的群芳閣豔名遠播,長安首屈一指,才花大價錢把你家女娘全請來招待各位貴賓。沒想到卻是這般不濟,無法讓客人滿意,還敢誇口是京城第一?”
鄭九媽急忙賠笑:“郡王息怒,這不是才開場麽,好戲還在後頭呢!”說着招呼過幾個龜奴來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幾人領命下去安排。
菡玉與兩位美人說說笑笑,那二人身在風塵卻有着俠義心腸,見識不凡,三人相談甚歡。可說着說着,兩名美人動作卻漸漸遲緩慵懶,身子也坐不穩了,軟綿綿地貼在他身上,媚眼如絲臉泛潮紅。
菡玉心下疑惑,眼光掃向周圍,發現四周早已一片狼藉,□□充斥耳際。有些猴急的忍耐不住,當場就欲寬衣尋歡,一邊糾纏着一邊被龜奴扶走,衣衫不整儀态盡失。他凝神一聞,嗅到空氣中漂浮的異樣香氣,端起酒水來抿了一口,味道也不對。
他想起李岫,回頭一看,李岫已經不在座位上了。菡玉心中大叫糟糕,李岫為人品格高潔,發妻過世後一直沒有續弦納妾,倘若着了鸨兒的道做出□□之事,清醒後必悔恨萬分。他推開身邊兩名扒住他的美人,起身去尋李岫。
龜奴特意把大半燈盞滅了,屋梁下又垂挂輕紗,菡玉在紗簾中繞來繞去,終于在靠近主座的屏風旁找到李岫。李岫滿臉通紅,神智有些不清醒了,卻死死抱住一根柱子,以免自己失控做出不當之舉。
菡玉感佩他自愛堅決,過去拉他:“遠山,你松手,我帶你走。”
李岫回頭迷迷瞪瞪地看他一眼:“菡玉,是你呀,你扶我一把……”
菡玉伸手給他,李岫一搭正好扣在他手腕上,觸手只覺肌膚細致如玉,比那些美豔女娘還要滑膩勾魂。他扶着菡玉站起來,腳下不穩,身子一歪靠在菡玉肩上,含糊地咕哝了一句:“菡玉,你身上怎麽這麽香……”不由自主地往他脖子裏嗅去。
菡玉知道他是中了迷藥神智不清,皺眉稍稍一讓,正要扶李岫站直,突然打橫伸過來一只手,拽住李岫的衣領就把他甩到一旁地上。菡玉急忙彎腰去扶,方才那人卻雙臂一攬,從背後抱住了他。
“你還真是男女通吃葷腥不忌。”身後的人在他耳邊低聲道,喑啞的聲音裏似含怒氣,但更多的是濃烈的欲念。
這聲音是……菡玉一愣,未及起身就被他摟在懷中。身子翻過來,那人抓住他肩膀往面前桌幾上一摁,高大的身軀向他壓上來,張口咬住了他的脖子!
“楊昭!”菡玉驚駭大叫,“你幹什麽!快放開我!”手足亂舞,卻怎麽也推開身上的沉重身軀。
鄭九媽沒想到會出這樣的意外,吓得臉都白了,帶着幾個龜奴沖上來把楊昭拉開。楊昭被媚香迷得失了神智,硬扯着菡玉的衣帶不肯松手。鄭九媽拿出醒腦的解藥給他聞了,才漸漸清醒過來。
安祿山急忙離座過來收拾。楊昭半昏半醒,眼神迷離地盯着菡玉;菡玉又羞又怒,胡亂整了整衣衫,對安祿山道:“郡王,恕下官不能奉陪,日後再向郡王賠罪!”恨恨地拂袖而去,走到門外才想起來李岫還在廳中,又掉頭回來把他扶起來搭在背上,飛奔離去。
楊昭死死盯着他的背影,鄭九媽讨好地湊過來賠禮,被他惡狠狠地推到一邊:“滾開!誰要你多事的!”
安祿山卻聽出了弦外之音,湊近了試探道:“吉少卿容貌秀美賽過女子,也難怪舅舅把他誤當作美人兒想要一親芳澤。”
楊昭微露懊惱之色。安祿山又道:“怪不得舅舅對那些庸脂俗粉不屑一顧,吉少卿若生作女子,她們哪一個能比得上?”
楊昭擡頭看他,卻不反駁。安祿山笑道:“舅舅難道還對我見外麽?”見楊昭仍不答話,指了指外頭,“吉少卿剛離開,想必還沒走出多遠,現在派人去追他還來得及。”
楊昭這才展顏一笑:“郡王若能讓我得償宿願,必定感激不盡。”
李岫喝了不少加料的酒,被楊昭推在地上又撞了額頭,渾渾噩噩地被菡玉拖出東平郡王府,外面冷風一吹,只覺得眼冒金星頭痛欲裂。
馬肯定是騎不了了,菡玉左右一看,門口停着幾輛赴宴官員的馬車,遂對其中一輛的車夫道:“此乃右相之子、将作大監,你将他送到平康坊右相府上,定有重謝。”
車夫道:“可是我、我家主簿還未出來……”
菡玉不知他的主人是哪個衙門的主簿,但職位定然不高,便說:“你家主簿今晚要在東平郡王府留宿了。此處去平康坊不過兩條街,你為右相家辦事,你家主人知道了也會嘉獎你的。”
車夫一聽有理,與他一起把李岫扶到車上躺着。李岫稍稍清醒,一把抓住菡玉的手問:“菡玉,你不與我一道走麽?”
“遠山放心,我自然要護送你到府上。”菡玉低頭看了一眼被他攥緊的手腕,“你先放開我,我下車騎馬。”
李岫臉更紅了,燙着似的把手縮回來:“好,你還是騎馬罷。”等菡玉下了車,又自言自語道:“确實太香了,還是不要同車的好……”昏昏沉沉把眼睛閉上。
車夫趕馬在前,菡玉跟在後面照應。剛轉出親仁坊大街,車夫聽見後面有數匹馬追上來,回頭一看,是東平郡王府的家奴截住了那位郎君,其中兩個還是人高馬大黃發虬髯的胡人。看到他回頭,胡人将眼一瞪,吓得車夫一個哆嗦。
菡玉向家奴說了句什麽,上前來對車夫小聲道:“我有事先行一步,你自行将大監送回相府。大監若問起,就說我半途與你分道揚镳,自回務本坊了,不要提遇到過東平郡王家奴,明白嗎?”
車夫連連點頭,不敢多話。将車趕出去數十丈遠,他未聽見馬蹄聲跟上來,又好奇地回頭悄悄瞅了一眼,正看到家奴們圍住那名少郎君,胡人掏出一只一人多高的麻布口袋,将郎君整個套住抗在肩上策馬而去,吓得他連抽鞭子一路狂奔,不敢再回頭多看一眼。
作者有話要說: 楊大叔:幹掉明珠來個吉溫,幹掉縣主又來李岫,還男女間隔着來!再這樣我要暴走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