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蓮露(3)
安祿山聽胡奴回來禀報吩咐的事情已經辦妥了,回頭見楊昭還半眯着眼倚靠柱子坐着,懶洋洋的沒什麽精神,時不時地挪動身子,顯得焦躁不安,是剛才中的迷香藥酒的勁頭還沒有過去。
他過去笑着對楊昭道:“舅舅一定是累了,到內院去歇息罷。東廂第三間,甥兒讓下人備好了軟褥溫床,請舅舅移步。”
楊昭霍地站起,身子晃了一晃才站穩。“東廂第三間……”他急匆匆地大步朝外走去,甚至忘了同安祿山客套。
路上碰到一名郡王府的小厮,楊昭走得搖搖晃晃,差一點和他撞上。那小厮扶住他問道:“楊侍郎這是要往哪裏去?小的送您過去。”
楊昭模模糊糊地道:“郡王……寝卧……”
“郡王不在花廳宴客麽?您要去他的寝卧?”小厮轉念一想,東平郡王稱楊侍郎為舅舅,或許對他比一般賓客更客氣,讓他睡在主人院中也說不定,便扶着他欲往北面內院走,“郡王住在那邊。”
接近內院,楊昭卻又道:“東廂第三間……第三間……”
“東廂?您來的那邊就是啊。”
楊昭推他一把:“東廂第三間,郡王給我準備了好東西呢……我這就過去……”說着踉踉跄跄幾個大步,直往北邊而去。
“您走錯方向了,東廂房在這邊呢!”小厮追上他拉住,把他扶到東廂第三間前,“就是這裏了,侍郎請進。”
楊昭止住他:“你不許進去,去給我拿點熱水來。”末了又神神秘秘地對小厮一笑,“拿來就放在門口,速速離開,可別趁機偷看!”
小厮應聲退下。
楊昭推門進去,迎面而來是撲鼻的濃郁香氣。他掩住口鼻,關了門來到睡榻前,見紅紗帳後被子高高隆起,掀開來卻是兩只枕頭。他四處看了看,未發現異樣,蹲下身在桌底搜尋了一番,從榻下拉出一團衣物來,正是菡玉的緋色官服。他湊到鼻前一聞,那濃烈刺鼻的香氣讓他急忙轉過臉去,把衣服重又塞回榻下。
“下了這麽重的藥還能動得了,菡玉啊菡玉,你究竟是定力超群,還是根本就不是尋常人?”他想起剛才廳中香氣彌漫時菡玉鎮定自若的模樣,搖頭苦笑,轉身把門從裏面闩住,從窗子裏跳出去,将那窗子虛掩着,借着夜色悄悄往北邊而去。
楊昭藏身圍牆旁的樹叢中,遠遠地看見內宅院門,就聽那邊人聲忽起一片嘈雜,仆役家奴全跑了出來,亂糟糟的“抓刺客”“保護郡王”的呼喊聲。身後不遠處的圍牆外也很快有士兵聚集起來,動作輕巧有序。
安祿山果然謹慎,随身也帶這麽多衛兵。他從樹叢中站起,貼牆往前去一段,眼見一條纖細的黑影從內宅飛奔過來欲翻牆逃走。他中途将那黑影截住,昏暗中看不清彼此,黑影揚手一劍便向他刺來。
“住手,是我!”楊昭閃身避開,低聲喊道。
那黑影停了手,卻不說話。
楊昭又道:“牆外有士兵守衛,從這裏出去只會自投羅網,回東邊去!”
黑影握着劍,既不說話也不移動。
他不由氣惱:“你還怕我認出你?我若不知道你是誰,還會在這裏候着?還不快跟我走!”
黑影這才開口問道:“牆外有多少人?”正是菡玉的聲音。
“拿下你綽綽有餘了。”楊昭不由分說,拉着他繞道沿來路往東廂那邊回撤。追兵眼看刺客往西牆逃竄,未料到會回頭東走,一時還沒有人追到東廂這邊來。
菡玉似乎受了傷,行動不太利落,楊昭半扶半抱着他潛回東廂房,從窗子裏躍進房內。進屋借着燭光才發現菡玉左肩挨了一刀,穿着黑衣看不清流了多少血,但從衣服上那條一尺多長的口子可以想象出傷口有多深。
楊昭皺眉道:“這麽重的刀傷,必須先止血。”上前欲察看傷口,卻被菡玉避開:“不礙事,我自己來。”
楊昭手舉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菡玉撕下衣角草草包紮了一下,提起劍道:“此處非久留之地,他們遲早會搜到這頭來的,還是趁現在人都在西面趕緊出這個院子。”
“出這個院子?難道你剛才沒看到四周全有士兵把守麽?安祿山入京帶了數百精兵,陛下派同等禁衛值守王府,四面全有守衛。”
菡玉一愣:“我……是被蒙着頭擄回來的。”
楊昭冷笑道:“連退路都不想好就貿貿然地來行刺?”
菡玉咬牙道:“我沒打算要逃脫。”
“倒是視死如歸,但你也不想想安祿山是什麽人,怎會連這點自保之力都沒有?別說他和李林甫這樣惹人忌恨仇家衆多的重臣,便是我,遇上的刺客兩只手也數不清了,哪一個不比你武藝精湛?他們可有一個行刺成功的?”
菡玉無言以對,低頭道:“是我太過輕敵大意,這會兒說什麽也沒用了,當務之急是趕緊想辦法脫身。”
正說着就聽見外面有了響動,刀兵碰撞火光搖晃,必是西邊沒抓到刺客,往東面搜過來了。
菡玉持劍起身,被楊昭按住:“你現在有傷在身,突不出去的。”
菡玉問:“不出去,難道在這裏坐以待斃?”
楊昭道:“這是我的房間,你就留在這兒,我自會保你無恙。”
菡玉仍要起身:“你與此事無幹,我不能無端牽累你。”
“誰說我會被你牽累?”楊昭按住他肩,“你記住,我倆原本就在這房中,從未離開過,也不知道北邊發生了什麽事。你依我說的去辦自可以化險為夷,好過硬拼硬闖白白送命。”
菡玉問:“你有什麽辦法?”
楊昭拿過他的劍塞進榻下角落,又把他藏在榻下的官服拉出來,一邊撕一邊吩咐:“把你那身夜行衣脫下藏起來。”
菡玉依言脫下,團起來也扔到榻下角落裏。他僅着一件素白中衣,左肩處還開了口子,淡紅的血水洇濕染紅了白衣。
楊昭把他的官服撕得七七八八,零零碎碎地抛在床前地下,又把自己的外衣也脫下來扔在地上。菡玉跟在他身後問:“到底是什麽辦法?我該怎麽做?”
楊昭道:“原本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一指紅紗帳後的睡榻,“到榻上去,把衣服脫了。”
菡玉下意識地護住胸前:“什麽叫原本該做什麽就做什麽?你想怎樣?”
楊昭挑眉看他:“你被下了藥送到我房裏,你說我們倆這會兒原本應該在做什麽?”
菡玉立即道:“不行!”想起方才在花廳裏被他“非禮”的經歷,仍覺心有餘悸。那時他定已有所察覺,故意在安祿山面前演了一出戲,現在一應一合瞞天過海。
但是……就算演戲假裝,也不能用這種方法!
“小聲點!”楊昭伸手來拉他,“只是裝裝樣子,不會真的那樣的……噢!”他手腕上被劈了一掌,吃痛縮回,怒瞪菡玉,“我是在想辦法救你的命,不是跟你玩鬧!”
菡玉見他氣勢洶洶地向自己逼近,後退幾步,竟轉身想要逃跑。楊昭伸手一抓,正抓住他受傷的肩膀,菡玉身子一軟就被他抓了回去,硬拽着往榻上拖。
菡玉拼命掙紮,一邊大叫:“不行!放開我!”
“不許叫!有人來了!”楊昭一手攥緊他的胳膊,一手捂着他的嘴,把他倒拖到榻前,任憑他手舞腳蹬就是不放。菡玉手碰到榻沿,死死扒住不肯上去。可他身子單薄輕飄,楊昭雙手一提就把他舉了起來,面朝下往榻上一扔,摁住他肩背,腿壓住他後腰,菡玉更是動彈不得,只餘手腳淩空亂揮。
“我這張臉是別想要了!”楊昭也累得氣喘籲籲,氣急敗壞地罵道。菡玉還在左搖右晃地掙紮,他索性也爬上榻去,兩腿跨坐在他身上,把他壓得嚴嚴實實。這才一手按住他肩膀,一手抓了他後領,欲将他上衣扒下來。
楊昭怔了怔,忽然意識到他們正以多麽親密的姿勢緊貼着。此刻被他坐在身下的是僅隔一層薄布的纖細腰身,再往後,那微微凸起的柔軟……他有片刻的心神恍惚。
屋外走廊上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
菡玉是真的慌了,完全失了平時的鎮定,話也說不利落:“楊昭,楊昭,這樣不行,求求你放開我,你住手……”
嘶啦一聲,單薄的中衣從中間一分為二,露出其下的雪白肌膚和——
兩人同時僵住。
那圈纏住他身子的白布,纏得那麽緊,邊緣都陷進肌膚中。雖然菡玉此刻面朝下趴着,但任誰也能猜出那圈布是幹什麽用的。
菡玉閉上眼,四肢無力地垂下。他——不,應該說是“她”——苦苦保守多年的秘密,竟然就這樣,被一個她最不願意讓他知道的人,揭穿了。
身後的人忽然輕笑一聲。
接着,一根手指伸進了她背心的凹陷與白布的縫隙中,輕輕向上一挑,帶起的疼痛讓她身子一顫。然後,兩只手同時伸了進去,用力一扯,短暫的緊繃之後是無比的輕松暢快。久被束縛的胸腔乍一解縛,仿佛周圍的空氣都争相往胸中湧入。
她不禁仰起頭,深吸一口氣。
外頭有人敲門:“楊侍郎!楊侍郎在裏面麽?是否安然無恙?”
楊昭俯下|身,在她耳邊低聲道:“記住你現在還是男人,千萬別轉過身去。一會兒我……開始了之後,你配合着些。”
菡玉未及答應,他便覆了下來。她閉緊了雙眼,雙手緊緊抓住褥毯,試圖忽略背上那滾燙濕熱的觸感。然而這觸覺向來遲鈍的身子,此時卻分外敏銳,每一下觸碰、每一絲輕拂都帶來她身體最深處的戰栗,越想忽視,就越清晰。
用助情花撐起來的身體,終究還是有這樣的缺陷啊……
也許只是片刻,對她而言卻仿佛永恒一般的難忍煎熬。她聽不見外面的聲音,卻可以清楚地聽到他刻意隐忍的喘息。覆在她背上的身軀傳來驚人的熱度,她想起席上他的失狀,那迷蒙的眼中深濃的欲念,讓她退縮害怕。她害怕這樣下去他會不會真的假戲真做,更害怕他一手引導的這場戲中有幾分真、幾分假。她甚至希望門外的人快些闖進來,好盡早結束這蝕心蝕骨的折磨。
砰的一聲,門外持刀拿劍的衛兵撞開門闖了進來。楊昭忽然咬住她背上一片肌膚,菡玉吃痛咬住下唇,忍不住逸出一聲□□。
闖進來的人見一地撕碎的衣裳扔得到處都是,又隔着紗帳看到床上糾纏的身影,這聲□□聽在他們耳中自然萬分暧昧,不用想也知道榻上那兩人在做什麽,闖又闖進來了,一時尴尬地不知如何是好。
楊昭披衣起身,拉過錦被蓋住菡玉,掀開紗帳走出來,臉色陰沉得像要把這群人吞下去。
這種時候被人打擾,任誰也不會有好心情。帶兵搜查的隊正自知理虧,心虛地低頭對楊昭道:“卑職并非有意冒犯,只是方才突現刺客謀刺郡王,卑職敲門不見侍郎回應,怕侍郎遭遇危險才鬥膽闖進來,打擾侍郎還望恕罪!”
楊昭怒道:“我這裏沒有什麽刺客,只有一群惹人厭的不速之客!”
隊正道:“侍郎息怒,卑職也是例行公事。事關郡王安危,卑職不敢疏忽!”
楊昭道:“那你現在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就快滾。”
待客廂房裏只有一張榻和一副桌椅,一目了然。隊正遲疑了一下:“那榻上躺着的人是……”
楊昭大怒:“多管閑事!問你家郡王去!”
隊正還要再問,身旁副隊正卻悄悄扯了一下他的袖子。隊正不明就裏,仍道:“刺客身形纖細,恐怕是名女子,妥當起見對女子要嚴加盤查。卑職也是為了侍郎安危着想,若刺客喬裝混在女娘樂伎中,甚至與侍郎同床共枕,侍郎豈不危險?”
楊昭臉色鐵青:“你懷疑我窩藏刺客?”
隊正忙道:“卑職不敢,卑職只是提醒侍郎,刺客左肩吃了郡王一刀,侍郎碰到這樣的女子一定要避開以策安全。”一邊說一邊眼睛朝帳內瞄去,正巧榻上之人翻了個身,錦被滑落露出左邊香肩,隔着紅紗仍能看出那半邊肩膀光滑細膩,哪有半點傷痕的影子?
隊正連忙後退,抱拳道:“不打擾侍郎了,卑職這就往別處去巡查,侍郎請多小心。”
楊昭冷哼一聲,衆人退出後重重把門撞上。走出幾步,副隊正才低聲道:“你這下可和楊侍郎的梁子結深了,我一直提醒你,你還追着他問。他屋裏那個不是女人!”
隊正大吃一驚:“不是女人?!那難道是……”禁不住額上冷汗直下,心中懊悔不已。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