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蓮露(4)
楊昭聽外面人聲遠了,回到榻邊。菡玉已經起身,無衣可穿,只得用錦被裹住身子,左邊半個肩膀還未蓋牢,春光乍洩。
方才她當衆露出左肩,這會兒真切地看見這邊肩上果然光滑無瑕,楊昭不由疑惑:“你的傷……”一邊伸手往她肩上探去,想試一試是否果真如所見的一般完好無損。
菡玉往後一退避開,楊昭伸出的手碰到她裹身的錦被。薄被本就是松松垮垮地搭在她肩上,被他力道一帶更滑落下來,不但左肩擋不住,半邊身子都露了出來。菡玉雙頰通紅,咬住嘴唇死死按住蓋在右肩上的被子護在胸前,神色間除了窘迫還有些許忍耐克制。
楊昭道:“你莫怕,他們已經走了,暫時不會回來。”他拾起垂在她身側的薄被替她蓋好:“早知道你有瞬時傷合的異能,我就不需費那麽多心思,還……”他清清嗓子,止住不說了,擱在菡玉肩上的手緊了緊薄被。
菡玉卻臉色發白,悶哼一聲身子向下垮去。
楊昭連忙抱住她,掀開被子只見右邊肩上一道尺餘長的刀傷,從肩膀上延至胸前,皮肉翻卷深可見骨,傷口肌理都看得清清楚楚,分外可怖。他心下疑惑,明明聽護衛說刺客傷在左肩,回想起帶她回來的途中,她的确是左肩受傷,握劍的右手還對他揮劍相向,怎麽這會兒就變到右邊去了?
菡玉此時還掙紮着不讓他碰,揪着被子努力掩住胸前春光,一邊扭動身子欲掙脫他的懷抱。楊昭被她鬧得心頭火起,一把扯開那羅嗦麻煩的被子扔到床榻裏邊,吼道:“別動了,是你的傷重要還是不被我看見重要?反正剛才都……”後半句話生生地吞回肚裏。
菡玉此時身無寸縷,只能靠雙臂遮掩,雖怒火填膺也不敢直視他,把臉側向一邊咬牙道:“你、你出去!我能把傷口從左移到右,自然有辦法把它弄掉!”
楊昭氣得七竅生煙,心想兩人如此生死與共了一回,才脫險卻又被她當作陌生人一般生疏地避開,還真會過河拆橋!他瞪着她怒罵道:“這種緊要關頭你還拘泥男女之防,腦子裏在想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呢?就你那幹巴巴沒幾兩肉的蘆柴身子,別說是這會兒性命交關的緊急時刻,就算是平日有興致的時候送到我面前,我也不會多瞄一眼……”
菡玉臉色紅一陣青一陣,羞怒交加又反駁不得,只好閉緊雙目眼不見為淨。楊昭罵着罵着,自己臉上也燒了起來。眼前這纖弱女體無所覆蔽一覽無餘,也許是因為天生細瘦,也許是被束縛得太久,她比起時下的豐腴美人是沒有那麽豐潤豔麗,但仍然……嬌媚得很……咳!
他轉開視線背過身去坐于榻沿,定下心神:“你有把握在他們搜完所有房間之前把傷口除去麽?上回你手臂上那道刀傷一夜愈合,花了多久?”
身後菡玉卻冷冷回答:“我自有分寸。楊侍郎,恕我療傷時不歡迎他人觀看。”
楊昭壓下心頭火氣,側耳聽了聽外面的動靜:“這邊就這幾間房子,搜不了多久,他們定會卷土重來。我出去應付,你只管在屋裏呆着。萬一有人闖進門來,你就用剛才那招,注意小心應對。”
菡玉也稍稍冷靜,勉強道:“我知道。”
楊昭整好衣冠走到門口,菡玉忽然開口叫住他:“楊……侍郎,你有匕首之類的短小利器麽?”
楊昭問:“你要匕首做什麽?”
菡玉卻不回答,只道:“請借一用。”
楊昭從袖中暗袋掏出匕首來給她,雖然疑惑也未多問。出門看見遠處有大隊人馬舉着火把燈籠往這邊過來,領頭的正是安祿山,急忙迎過去。
菡玉左手握着匕首,側過臉只能勉強看到右肩上的傷口,皮肉都翻在外頭。她咬緊牙關,揮刀切下。
片刻收拾停當,聽見門外腳步聲至。咣當一聲,好像踢翻了什麽東西,接着聽安祿山問道:“這是什麽?怎麽會有個水壺在這裏?”
一個怯懦顫抖的聲音回答:“回禀郡王,這是楊侍郎吩咐小人送來的。小人動作慢了些,拿來時侍郎已經……已經歇下了,小人便放在了門口。”
另一人氣勢洶洶地問:“你怎知他歇下了?他叫你放門口了麽?”菡玉聽出那是安祿山長子、太仆卿安慶宗的嗓音。
下人回道:“是楊侍郎吩咐小人放在門口莫要打攪的。小人見房門都闩上了,不敢打擾,就把水壺放在門口先行退下了。”
安祿山道:“那楊侍郎應該是一直在房中未曾離開了。”
安慶宗急道:“父親!我的确在內院看見楊侍郎,肯定是他不會有錯!”
楊昭道:“大卿難道懷疑下官行刺郡王?”
安祿山斥責兒子道:“休要胡說,舅舅怎會對我不利?就算舅舅去了內院,也和刺客搭不上幹系。舅舅身形高大英武,與那形貌猥瑣的小賊豈可同日而語!”
這父子倆一唱一和,想必是故意沖着她來的。菡玉把匕首藏起,靜候其變。
果然,安慶宗接口道:“孩兒當然不是這個意思,楊侍郎怎麽會是刺客。刺客藏匿院中熟門熟路,可見是內賊,但凡這院中之人都有嫌疑。侍郎雖然身正不怕影斜,但也未必能料到身邊是否有人欲對父親不利。侍郎一離房間,難保不會有人趁機潛入內院行刺父親!”
楊昭提高聲音道:“說來說去,大卿就是懷疑我房內藏了刺客!方才衛士已來搜查過,屋內并無與刺客特征相符之人!”
“隔着紗簾燭光昏暗,一時看岔也有可能!”
楊昭語中已帶上怒意:“大卿的意思是要再搜一次,親眼見證才肯相信了?你帶着這麽多人闖進我房間搜查,把裏頭的人揪出來,後果你擔得起麽?”
安慶宗一口應下:“任何後果都由下官一力承擔!”
楊昭問安祿山:“郡王以為呢?”堂堂太常少卿被人從兵部侍郎的床上揪出來實在有損體面,何況那牽線搭橋的還是安祿山。
安祿山遲疑道:“這恐怕不太妥當吧,有舅舅擔保決不會出差錯,我們還是到別處搜查……”
安慶宗道:“父親顧念同僚情誼、罔顧自身安危,孩兒卻不能眼看着刺客潛伏父親近旁!今日就算開罪各位也要搜查清楚,寧可錯判,不可疏漏放過!”說着竟不顧安祿山阻攔,撞開房門沖了進去。
安祿山喝道:“逆子!竟敢對長輩如此無禮!”又無奈地對楊昭道:“舅舅,你看這……”父子倆一搭一唱,配合得一絲不差。
楊昭只得說:“就讓他看個仔細,免得一直心存疑慮。”一個箭步跟着安慶宗進了屋,半擋在安慶宗前面,不讓他再往前。
安慶宗看到紗帳內有人,正想越過楊昭前去一探究竟,那人卻開口問道:“昭郎,是你麽?外頭都安置妥當了?”
衆人都是一驚。那聲音語帶柔媚,但清朗沉穩,顯是出自一名男子。
楊昭也略一愣怔。乍聽那稱呼,很不習慣。昭郎……
紅紗簾子一掀,走出一個人來,頭上發髻松散,身上只圍一條薄薄的被單,肩頸手臂都露在外頭,但見肌膚勝雪白璧無瑕,若不是身量高挑,又梳着男子發式,還真會讓人以為是個絕代佳人。不是太常少卿吉菡玉又是誰?
安慶宗見她這副模樣出來,當即傻了眼。她兩邊肩膀都好好的,更讓他啞口無言。他得父親授意認定菡玉就是刺客,才唱了這出雙簧,不顧楊昭顏面硬闖了進來,卻發現菡玉根本不是兇手,這可怎麽下臺才好?
菡玉一看進來的人不止楊昭,還有安祿山父子及後頭一大幫人,低呼一聲後退躲進紗帳角落裏。不過這會兒功夫,誰都看清了她肩上的确完好無損。
楊昭面有怒色,瞪着安慶宗:“大卿看清楚了?我這裏有刺客麽?”
安慶宗白着一張臉不知所措。安祿山屏退随從,才笑着對楊昭道:“舅舅,都是誤會,誤會!小兒沖動魯莽不聽勸告,真是該罰,回頭我一定好好教訓他!我早就說了,舅舅房中哪會有刺客;不僅沒有刺客,連半個人影兒都看不見哩!”說着沉下臉對安慶宗道:“無知小兒!還不過來給舅公賠禮!”
安慶宗對楊昭彎腰鞠躬:“小子沖動,只知父親安危,冒犯之處還望舅公恕罪!外頭那些人都是家丁奴仆,我一定會嚴加叮囑不讓他們出去亂說,舅公請放心。”
楊昭哼了一聲:“郡王家教嚴格,希望不會再出意外。”
安慶宗唯唯應下,與安祿山一同出了廂房,再到別處搜查。
楊昭等二人走遠了才松了口氣,步入帳中,盯着菡玉肩膀看了許久,才相信她肩上刀傷的确是沒了,不由嘆道:“菡玉,你果真不是肉體凡胎麽……”
菡玉從床褥下抽出匕首遞給他:“這個還你。”
楊昭接過匕首,刀上并無血跡,刃口處卻留着一點淺色的絲縷粉末,用手摸一摸,還有點潮濕。他把刀湊到鼻前聞了一聞,隐約有一絲清爽的氣味,但被屋內彌漫的香氣蓋住,辨不出是什麽。
菡玉讷讷道:“楊侍郎,你能不能……再幫我一個忙……”
楊侍郎,又是楊侍郎,剛才她叫的那聲……
楊昭回身問道:“要我幫什麽?”
菡玉微窘,低頭看了看自己圍在身上的錦被。
楊昭會意:“你稍等片刻,我去找一身衣服來。”說着轉身往外走,腳下一滑險些摔倒。他低頭去看,榻前地面上有一片白乎乎的東西,被他踩過留下一道摩擦的痕跡。他俯下身去察看,那也是些淺色的粉末絲縷,帶着潮濕和清爽的氣味,和刀刃上的正是同一種東西,看來是用刀子刮什麽東西而落下的,又不像木屑。
楊昭站起身,指尖沾着那白色粉末問:“這是什麽?”
菡玉低頭不答。
楊昭仔細看她,覺得有些不太對勁。這樣從側面看去,總覺得和平時不太一樣,顯得特別單薄……
他跨上一步,伸手扣住菡玉右肩。那裏剛剛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此刻已恢複如初--不對,沒有恢複如初!和左邊肩膀相比,右邊明顯要細瘦得多,都能看出兩邊厚度不一樣。
一個念頭突然在他腦中一閃而過。“菡玉,你究竟用什麽方法把傷口消去的?你的身子……”
菡玉往後縮了縮:“侍郎請不要再問了,我……我不便奉告。”
楊昭看着她低垂的頭頂、疏遠見外的姿态,苦笑道:“不願說就罷了。你先在這兒等一等,我去給你找衣裳。”
楊昭出去向下人要來一套簡單衣物,回到帳中遞給菡玉,看着她薄被間半隐半露的香肩,腦中不由浮現出剛才所見的旖旎□□,耳根微紅,忙轉身跨出紗帳外。身後傳來悉悉索索的穿衣聲,明明是極輕微的,聽在他耳中卻仿佛裂帛聲一般刺耳。
“楊侍郎,我已經換好了,你……可以睜開眼睛了。”
楊昭松開衣袖下緊握的拳,睜眼只見面前的人衣冠整齊,全身都被衣裳遮住,只從衣領裏隐約可見秀美的鎖骨。
“楊侍郎?”菡玉又叫了一聲。穿好衣服過來看到他背着身也把眼睛閉着,想起之前惡意揣測他,不禁有些悔意。他只是為救她而不得不演戲假裝,在那種情形下,他的表現已經算非常鎮定自持了,反倒是自己定力不足,胡思亂想。
楊昭輕咳一聲:“那我們盡快離開這裏罷。”
菡玉問:“現在離開不會引起安祿山疑心麽?”
“早一刻離開就少一分隐患,剛才安慶宗那一鬧,我們正好可以借此告辭。至于以後的事,我會安排人處理的,你就別插手了。”楊昭把榻下藏着的兇器和撕碎的夜行衣翻出來,又仔細檢查了一遍屋內有無可疑痕跡,“你等我一起走,我去把這些東西處理了。”
菡玉心知外頭全是搜尋的守衛,若被發現他百口莫辯,叮囑道:“小心!”
楊昭看她一眼,點一點頭,打開後窗确認屋後無人,側身搭屋檐借力上了屋頂。菡玉先前只知道他出身行伍,武藝力氣都比自己強,沒想到他輕身功夫也了得。眼看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院子裏四處都是火光,不由心裏惴惴不安,當真是度時如年。
憂心忡忡地等了片刻,楊昭又從窗內進來,手裏已經空空如也。他拍一拍手道:“行了,我們走罷。”
菡玉跟着他,忍不住追問:“你究竟準備怎麽辦?”
楊昭道:“還能怎麽辦?你闖下的禍端總要有人去扛。菡玉,每次你捅了漏子都要我來替你善後,我真是上輩子欠你的。”
菡玉想起上次行刺導致侍女吳四娘慘遭冤死之事:“我……又要連累無辜的人替我含冤遭罪了是麽……”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楊昭凝眉道,“菡玉,難道你決心去行刺時就沒多想想後果?就算你殺了安祿山,不管逃脫與否,都免不了一大幹人受牽連。你怎麽早些沒想着連累無辜,這會兒失敗了才想起擔心他們?”
菡玉無言以對,良久才道:“若能殺了安祿山,拼上幾條人命我也認了。”
楊昭嘆道:“上回我就警告過你,不想你還是執迷不悟不知反省。吃一塹長一智,這回你是明白了?單憑你一人之力不但殺不了安祿山,還會讓無辜的人因此枉死。如果你真為達成此事不顧一切,就更應該好好想想,別總做些沒腦子的傻事。”
菡玉道:“除了這樣我還有什麽辦法?就憑我,在公在私都不是他的對手。”
“你鬥不過他,不代表別人也不行。”
菡玉擡頭看他:“你、你是讓我借刀殺人?”
楊昭道:“這不叫借刀殺人,只是各為其利。安祿山手握重兵,在朝又得陛下隆寵破例封王,一個胡人竟有如此待遇,朝中看他不過的人豈止你一個。你如今身為太常少卿,又懂奇門異術,名聲在外,想要結交這些人易如反掌。朝中有實力與安祿山一較高下的,說少也不少,必定會……有人願意幫你。”
借刀殺人各為其利,這樣的話從他嘴裏說出來就好像家常便飯一般尋常。菡玉頹然低頭不語。
楊昭道:“先不說這個了,日後再從長計議,還是先離開這裏要緊。”
菡玉也不說話,低垂着頭任他帶着出去。楊昭向安祿山辭行,安祿山小心賠禮不敢多留,而菡玉這副瑟縮的模樣,正像極了被人發現隐私、顏面丢盡的情态。不多時兩人安然出了郡王府,到外面才看見裏三層外三層,鐵桶似的圍滿了士兵。
第二天正是安祿山生日,皇帝和貴妃為這個“兒子”大慶壽誕,安祿山一時無暇管刺客之事,交給京師官吏查辦。
負責調查此事的是酷吏吉溫,楊昭暗中向他授意此案關乎菡玉,吉溫下手更加嚴酷。他斷言刺客為院中女子,當夜滿院熏香衛士疲乏,才讓刺客有機可趁,便說是鄭九媽家聯合起來做的手腳。又從內院池塘裏搜出刺客兇器血衣,以為鐵證,把一幹女流盡數捉拿嚴刑逼供。那些弱質女子哪裏吃得住大刑,紛紛屈打成招,或杖或死或流放荒蠻之地。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