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蓮露(5)
“聽說那新任的河東留後判官張通儒,不過是在東平郡王過門檻時扶了他一把,就此攀上了這棵大樹。我怎麽就沒有這樣的好機會呢?”朝前一名七品文官候在太極宮大殿前,看着遠處宮門外停下的東平郡王車馬,忍不住感嘆道。
“東平郡王炙手可熱,自張通儒之後,每次過門檻都有人搶着上去給他墊梯凳,哪裏還輪得到你!”一名同僚不無譏諷地朝安祿山來處努努嘴,“東平郡王正要上臺階,墊不了門檻,墊臺階也是一樣。”
“墊臺階也輪不上我。”七品文官遺憾地搖頭,“他身邊那個人比一幫人分量還要重,我哪敢去和他搶?”
同僚仔細一看,陪着安祿山上臺階的人正是兵部侍郎楊昭。楊昭身為貴妃堂兄,也很得陛下賞識寵信,時常出入禁中,連安祿山自己都甘居後輩叫他一聲“舅舅”。
“郡王小心腳下!”楊昭和安祿山并肩走入偏殿,過門檻時見安祿山只看前方險些碰上門檻,忙拉住他擡了一把。安祿山三百多斤重的肥胖身軀往他身上一靠,差點把他也撞倒下去。
“多謝舅舅提醒,瞧我這一身癡肉,過個門檻也要舅舅幫扶。”安祿山嘴上這麽說,卻未謝絕楊昭攙扶,倚着他進了殿。
殿中已有幾人在等候休息,見安祿山進來紛紛起身向他行禮。安祿山也不客氣,大剌剌地走到正中位置坐下。
坐了一會兒,外頭又來了一群人,中間擁簇着的正是右相李林甫。安祿山看到其他人是理也不理,甚至主動來拜見他示好的都傲慢不應,但是見李林甫進來,稍稍一遲疑,還是站起來迎接,把正中主位讓給了他。
若說這朝中除了皇帝還有什麽人讓安祿山畏懼,那就只有權勢遮天的宰相李林甫了。王鉷與安祿山同為禦史大夫,每次見了李林甫,王鉷都唯唯諾諾任其驅使,安祿山便也有些疑慮忌憚;又聽說李林甫心胸狹窄,為相近二十年,不是沒有人其他人才名隆盛可為宰相,而是全都被李林甫打壓下去了。安祿山心想自己在朝雖然深受皇帝寵愛,但回了範陽天高地遠,萬一李林甫忌恨自己在皇帝面前進讒言,這老兒口蜜腹劍老奸巨猾,那真是防不勝防,不如對他恭謹些。
楊昭眼光在随李林甫進來的人群中一掃,發現菡玉也赫然在列,站在李岫旁邊。他本以為她只是因私交和李岫同行,但不一會兒李岫離開自回将作監、都水監那群人中去了,她卻還與李林甫的門生親黨立在一處。
整個朝議過程中楊昭一直在注意菡玉。不知是因為被他識穿了身份還是別有原因,她始終不曾看他,連進殿時迎面碰到也飛快地低下頭去,只當沒看見他。
正在尋思,忽聽王鉷奏道:“監察禦史孟漢告老辭官,所督河北道無人接管,臣薦太常少卿吉菡玉替之。”
楊昭沒料到王鉷會突然舉薦菡玉,有些驚訝。監察禦史隸屬禦史臺,掌分察百寮巡按州縣,是監督地方的實差。河北道,那不正是安祿山的地面?
皇帝道:“太常少卿掌管禮樂祭祀,怎麽讓他去監察地方呢?”
李林甫進言道:“吉菡玉公正嚴明有監察之才,內為陛下伺服周全,外亦可監督地方嚴正司法,讓他兼任此職可使人盡其用。”
皇帝見宰相也為菡玉說話,擔任的不過是個小小的八品監察禦史,就準了。
菡玉出列領旨謝恩,感覺人群中有一道淩厲的目光投在她臉上,讓她背上一涼。她并不回頭,只是平靜地走到殿中對皇帝叩拜謝恩。
議畢退朝,李岫立即過來向她道賀:“菡玉,我就說父親如今對你信重有加,定會委以重任的。監察禦史雖非顯職,卻有實權,一步一步慢慢來,他日定有機會一展報國之志。你看父親倚重的這些重臣要員,哪一個不是從禦史臺起來的?”
是啊,楊慎矜、王鉷,還有……楊昭,都是李林甫提拔為禦史,而後步步高升直至高位。
想到這裏,她忍不住擡頭環顧,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楊昭,卻發現他也遠遠地盯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忙又轉回去與李岫交談。
李岫想起一事:“對了,前幾天父親托你占蔔之事,可有眉目了?”
菡玉心不在焉地問:“哪件事?”
李岫道:“就是屢做噩夢那件。昨晚父親又夢見那名面白無須、長身魁立之男子将他逼入絕地,緊粘于身推搡不開,噩夢驚醒後卻又想不起那人面貌。為此父親睡不安寝,精神也差了許多。”
菡玉道:“這是右相憂慮過重,總擔心有人功名勝過他,欲取代其宰相之位。”
李岫道:“父親正是擔憂這個,認為夢中男子将逼其位。可惜我只懂土木營繕,對占蔔解夢一竅不通,不能為他分憂。”
李岫是個孝子,平日也只專注于新修的宮室是否結構牢固百年不塌、是否氣勢磅礴細處華美,并不涉足朝堂之争。菡玉卻明白李林甫找她占蔔是認為真有此人,欲預先将他找出來,趁其得勢之前斬草除根,是以一直搪塞推脫。
李岫自言自語着,發現菡玉久久不搭腔,望着遠處出神。他順着她視線望去,宮門處楊昭正彎腰上車。他身量颀長,即使乘坐高廂油壁車也得彎腰低頭才能入內。
李岫突然靈光一現:“面白無須、長身魁立,父親夢中人的樣貌倒是有些像楊侍郎,莫非确有其事?”
菡玉聽得這話回過神來,立即反駁道:“當然不是他!”
李岫疑惑地看她。菡玉支吾着争辯道:“面白而身長者豈、豈止楊侍郎,你看那……”她往四周掃視搜尋,忽然看到一人,急忙伸手指着道,“裴尚書!你看裴尚書不也是此類形貌!”
李岫一看,她指的是戶部尚書裴寬,外貌确實與楊昭相若。他想了想道:“也對,宰相除了治國輔弼之才,還需以德度服人,楊昭何以為相?恐怕百官都不會服他。反倒是裴尚書素有盛名,拜相也未為不可。”
菡玉暗暗松了一口氣。兩人走到皇城門外,李岫上馬與她作別,菡玉則照舊步行回公舍。
剛出安上門穿過朱雀大街,還未進坊,忽一輛雙馬油壁車飛快地從她身邊經過,車身一橫把她擋在路邊。車簾掀開,傳出一聲低喝:“上來!”
菡玉料到他定會找上自己,看着車中朱紫袍服下的皂靴,一言不發,乖乖地上了車。朝上就發現他看自己的眼光不對了,領旨謝恩時,背後那雙眼睛裏的怒火幾乎将她後背燒出一個洞來。
紫袍覆着的手狠狠一甩将幕簾扯下,密閉的狹小空間裏又只剩他們兩人。車馬起行,骨碌碌的車輪聲掩住了身旁人急促的呼吸。菡玉只是低頭默默坐着,等待他的指責質問。
“你這是什麽意思?!”
菡玉讷讷道:“不是你教我的麽,楊侍郎。”
“我是教你不要一個人孤軍奮戰,找一……一些同路的、有能力幫你的人合力而為,不是要你去攀附那個行将就木的老頭子!”
菡玉無暇無理會他對李林甫語出不遜,只道:“難道楊侍郎說的人不是右相?朝中除了右相還有誰能和安祿山匹敵?”
楊昭一頓:“現在雖然沒有,但是……有人只要願意,也可以的。”
菡玉只當聽不懂他的暗示:“右相權勢隆盛,安祿山又頗為忌憚,哪還有比他更好的人選。”
楊昭不想跟她多費唇舌繞彎,索性直言:“菡玉,初次相見你曾說我十年內将位極人臣權勢傾天,如今已過六年,期限将至,我可以幫你。”
菡玉道:“你縱然位極人臣,也不過到右相今日地位。右相忌安祿山之寵有心削之,何必再假他人之手?你不用趟這趟渾水,正好可以置身事外免受牽連。你且聽我一言,能與安祿山交好就不要和他作對,否則……”
話未說完被他打斷:“我為何要趟這渾水,菡玉,先前你不明白也就算了,如今你還不明白麽?”
菡玉忍不住擡頭去看他,觸到他熾熱的目光,又心虛地躲開。楊昭沉默片刻,轉而問道:“你讓我不要和安祿山作對,否則如何?”
“否則……”菡玉想了一想又搖頭,“如果我辦成了,就沒有這個否則……總之對你不好,你還是遠離這場是非罷。”
“可是我已經卷進來了。”楊昭拉住她的手,“菡玉,自那次在東平郡王府之後,我以為我們已經是……生死之交了。你非要堅持,我又怎能置身事外?”
菡玉試圖掙開他:“你不必如此……我是為你好,你就聽我一次……”
“為我好?”楊昭提高聲音傾身向前,“說得真是冠冕堂皇!在你眼裏我就是那洪水猛獸麽,非得離我遠遠的你才安心?”
菡玉不語,更深地低下頭去。
許久都不聞頭頂上方的人說話,因憤怒而紊亂的呼吸也恢複平靜,細微不可聞。她微感詫異,抵着她身側廂壁的手卻突然收回,從她腮邊一滑而過,勾住了她的下巴:“吉少卿,認識你這麽久,我竟從未懷疑過你是女兒身。如花似玉的一個美嬌娘,我卻一直認作堂堂男兒漢,真是識人不清啊!”
菡玉被他扣住下颌躲避不開,皺眉問:“你想怎樣?”
勾着她下巴的手在她腮邊流連,面前的俊容依然微笑,卻帶上陰狠:“本朝有則天皇後、上官昭容在先,就算陛下知道你女扮男裝入朝為官,也不會取你性命。”手指在她頸間畫着圈,在那凸起的喉結周圍盤桓不去,“不過,你這個監察禦史是別想當了,回閨閣彈琴繡花相夫教子,都不錯啊。”
“楊昭!”她急道,“你別逼人太甚!”
“到底是誰逼人太甚?”畫圈的手指忽然一收,拈住那枚假喉結,将它整個提起捏在手中。那只是一顆橢圓的珠子,藏在肌膚之下,與骨節并不相連。她為了冒充男子入朝,居然在皮膚下埋了一顆珠子。
菡玉頸部受迫,臉不得不擡高,後腦抵住了身後的廂壁。他的臉近在咫尺,怒眸直直地盯着她,讓她無處可避。那其中熊熊燃燒的不知是怒火,還是其他莫名的複雜情緒。
菡玉鼓起勇氣看着他:“楊侍郎,你就只會用我的女子身份來要挾?如果你僅僅是這點手段,與右相實在無法相提并論,就不能怪我棄暗投明擇木而栖。”
楊昭卻緩緩松開手,變捏為撫,手指在她頸中摩挲,半晌低聲問:“埋這麽個東西……平日裏不難受嗎?”
菡玉被他摸得毛骨悚然,後退避開:“早已習慣了。”
楊昭的手便舉在半空,面色不悅,問:“除了我還有誰知道你的身份?”
菡玉不答。
楊昭又追問:“李林甫的兒子知道嗎?”
菡玉不喜他咄咄逼人的态度,皺眉道:“這與楊侍郎何幹?”
楊昭冷笑一聲:“那就是知道了。我說怎麽這麽多年你都沒攀上李林甫,忽然之間他就對你态度逆轉,是李岫出的力罷?監察禦史,權力可不小,你用什麽回饋他、跟他交換呢?”
菡玉道:“遠山舉薦并非為賄賂饋贈。”
“什麽都不圖?呵,你還真是淳樸。”
菡玉眉頭愈蹙:“我與遠山知交多年,恐怕和楊侍郎的交友處世之道并不相同。”
楊昭哼道:“那是,你們倆志同道合意趣相投君子之交,當然和我這種唯利是圖的小人不一樣了。”
菡玉被他看得如坐針氈,又後退一點道:“侍郎還有別的吩咐麽?無事請恕下官先行告退。”
“菡玉,李林甫那老兒已是風燭殘年,活不了多久了。他好歹也提拔過我,原本我不打算和他為難的。”他眯起眼,緩聲細語說話時反而讓人更覺不安,“可你非得逼我。”
菡玉低頭不語。若論權謀才略,楊昭未必及得上李林甫,只要能趕在右相燈枯油盡之前……
馬車咯噔一聲猛地停下,紫色袖子覆着的手猛地掀開車簾,接着是一聲低喝:“下去!”
然後那輛油壁車像來時一般,從她面前揚長而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