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蓮謀(1)
夏六月,因兵部侍郎楊昭告發上奏,刑部尚書蕭炅、禦史中丞宋渾貪污事發,削職流放。蕭宋都是李林甫黨羽中的重要人物,楊昭暗中使人伺探,求得其罪奏而逐之。李林甫眼見下屬貶谪流放而不能救,始與楊昭有隙。
兩月後,劍南節度使鮮于仲通上表自陳能力低微無法平定南诏,奏請楊昭在京遙領劍南節度使。此前李林甫就于年初遙領朔方節度使,楊昭領劍南,與李林甫一南一北遙遙相對,恰如兩人之間隐約浮動的敵對之勢。
朝臣們已經能覺察出右相和國舅爺之間的不對勁了,都猶豫着若他二人當真決裂,自己該站哪一邊好。右相權勢雖大,但年歲已高一直抱恙,不知哪天就會駕鶴西去;楊昭正當盛年,又有貴妃掖庭之親,深得陛下寵信,将來取右相而代之也不是不可能。一時舉棋不定,紛紛作壁上觀。
楊昭,他是真與李林甫杠上了麽?
退朝後菡玉走出太極殿,看到李岫走在前頭,追上去問:“右相又抱恙卧床了?情況如何?”
李岫道:“不是什麽大病,但父親年高體虛,偶染風寒也需卧床數日。”嘆了一口氣,又說:“父親實在是年紀大了。”
菡玉道:“遠山不必擔憂,右相自會吉人天相。”
李岫道:“菡玉,你跟我還說這種客套話。郎中都說了,父親放在心頭的事太多太重,身體不堪重負,只怕……只怕春秋不長了。”
李林甫心胸狹窄計較太多,晚年還沉迷聲色,身體一日不如一日。菡玉勸道:“那遠山更該心寬暢悅,堅信右相必能康複。不然右相為疾病所苦,見周遭人都面帶憂愁,豈不更郁郁不得痊愈?”
李岫道:“言之有理。父親為心事所累,我若能讓他心情暢快,病情必能好轉。”這才展開笑顏。
菡玉雖然這麽勸他,自己心裏卻也惴惴。李林甫的壽數也就這年餘了,如果不能除去安祿山,李林甫一倒,誰還有此能耐?楊昭,是決計不能讓他和安祿山作對的……
兩人一邊走一邊說話,半途又聽身後有人喊道:“遠山、菡玉,等等我們!”
李岫和菡玉回頭,呼喊的是韋谔,身邊帶着王府司馬韋會。李岫、韋谔都出身名門望族,而韋會則是中宗安定公主之子,這些世家子弟自小便有交情。
李岫當即招呼他們同行,四人談笑風生。韋會問:“蓮靜居士,為何你總稱遠山、二郎為兄?我記得遠山是比你年長兩歲,但二郎和你同年,論生辰似乎還是二郎小一些。”
蓮靜是菡玉的道號。韋會慕道,早在菡玉入京之初就與她論辯過,也算得舊友,至今見她仍習慣以道號相稱。
李岫笑道:“還不是我們倆面老,有為兄之相。菡玉,你面相實在顯嫩,光看容貌誰會相信你和我年歲相近,分明像二十出頭的模樣!”
韋谔也戲她:“明明我年齒最幼,菡玉還老是二位兄臺二位兄臺地把我和遠山放在一起叫,都把我也帶着叫老了!”
菡玉笑道:“三位見笑了,生得這副模樣也不是我自己願意的呀。明明都已到而立之年,別人卻當我年少不經事。俗語還說‘嘴上沒毛,辦事不牢’呢!”
三人都哈哈大笑。韋會谑道:“蓮靜居士以前在深山中清修師從高人,是否有什麽常葆青春的養生之道,也傳授我們一些呀!”
菡玉正要回答,忽然身後有人不冷不熱地插話進來:“韋司馬,吉少卿這是天生麗質,哪是一般人說學就能學到的?”
四人回頭一看,來人是王鉷之子、衛尉少卿王準。這王準仗着父親權盛,目中無人橫行霸道,對同僚多加侮慢。衆人雖有怨言,但王鉷掌控禦史臺大權,王準又手段毒辣好記仇,因此都對他能讓就讓。
一時四人都閉口不言。王準眼珠一轉,對李岫道:“聽說你老婆死了好幾年了一直沒有續弦,是不是真的呀?”語氣言辭無禮之至。
李岫面不改色,回道:“下官家事,不勞王少卿費心。”
王準道:“也是,這哪需要我操心哪!你爹養了那麽多美人,個個年輕貌美,等他一蹬腿可不就随你挑選了,哈哈!”
菡玉道:“王少卿,右相乃當朝首輔,不可輕慢無禮。”
王準笑道:“怎麽,吉少卿生氣啦?你是氣我對右相無禮,還是氣我給你的遠山哥哥安排了那麽多美人呀?”
李岫菡玉相視一眼,都覺尴尬,立刻轉開。王準又道:“許久不見,吉少卿愈發出落得亭亭玉立嬌美可人了。你盡管放心,右相的那些美人,能和你相比的恐怕也找不出幾個……”
李岫忍無可忍開口斥道:“王少卿!吉少卿他堂堂男兒頂天立地,你如此形容作比,置他于何地?”
王準啧啧嘆道:“平時我說你十句百句,你也不會回一句話,怎麽一說到吉少卿,你就忍耐不住了?我說他天生麗質亭亭玉立嬌美可人,難道你不愛聽?”
李岫面帶怒色,既不好說是,也不好說不是。菡玉面色不豫,偏偏王準還火上澆油:“吉少卿這般容貌當真是世間少有,怪不得李遠山有了你其他美人全都不要了,換了我也看不上啊……”說着竟輕佻地去摸菡玉臉蛋。
就在王準毛手即将碰到菡玉面頰時,淩空突然甩過來一條馬鞭,“啪”的一聲抽中王準手背。王準痛得縮回手,手背被粗糙的鞭子蹭破一層皮,立時紅腫滲出血珠。王準哪受過這樣的對待,回頭看馬上揮鞭打他的人,怒吼道:“楊昭!你竟敢用馬鞭抽我?!”
楊昭橫眉怒目喝道:“無能鼠輩!你那靠山老爹也不敢當面直呼我名諱,你竟然放肆!”回手又是一鞭,比剛才那下更快更狠,抽中王準臉面将他打翻在地。
王準唇角流血面頰高腫,惱羞成怒;楊昭目光如冰,居高臨下冷冷地睨着他。楊昭雖然只比王準大十來歲,卻是和他父親王鉷平起平坐的人物,更不是李岫韋谔這些好欺負的善類。王準終不敢和他直面沖撞,憤憤地啐出一口血水,恨聲道:“你等着瞧!”夾起尾巴灰溜溜地走了。
韋會等人這才回過神來。李岫拉過菡玉問:“方才鞭子有沒有掃到你的臉?”手欲碰她面頰察看。
菡玉瞥一眼楊昭,急忙避開:“我沒事,沒有碰到。”
韋會對王準十分不滿,見楊昭鞭打斥罵王準替他們出了一口惡氣,上前抱拳一揖:“多謝楊侍郎仗義相助!”
楊昭卻不予理會,只将馬鞭指着他,看着菡玉問:“他剛才叫你什麽?蓮靜居士?”
菡玉低頭不答,李岫不明所以,韋會則笑道:“蓮靜是吉少卿修行時的道號,楊侍郎不知道麽?”他本是随口一說,不料楊昭向他掃來一眼,目光森冷,讓他不由一噤,笑容也收了起來。
楊昭又看向菡玉:“你從來沒告訴過我。”語氣是淡淡的陳述,卻帶着責難,好似他不知道菡玉的道號還是她的錯一般。
菡玉低頭道:“下官入世多年,從前之號只有舊友故交偶爾稱呼,楊侍郎何須知道呢?”
楊昭唇角一抽,眯起雙眼;菡玉愈發低垂腦袋,看着地面;李岫韋谔看着兩人模樣,都面色異樣若有所思;只有韋會不明就裏,看看這個、看看那個也沒有人理睬他,不知他們幾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這個……氣氛有些不對哪……
許久,只聽楊昭冷哼一聲,掉頭打馬絕塵而去。韋會這才舒了一口氣,打趣道:“無能鼠輩,楊侍郎罵得真是貼切,大快人心哪!看那鼠輩以後還怎麽耀武揚威!”他自己哈哈大笑,卻無人接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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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會同母異父的兄長王繇是永穆公主驸馬,時常在公主府舉辦游園詩會,彙集京師才子切磋詩賦,李岫也常在賓客之列。這一日王繇又來邀請,恰巧菡玉也在,李岫就拉着她一同去游玩。
菡玉自認文采平平,只在一旁觀聽。圍坐行令的人群中爆發出一陣掌聲,大概是哪位才子又作出了妙句,博得衆人喝彩。
李岫道:“今日韋司馬不在,氣氛比平常冷清了許多。”
菡玉問:“韋司馬為何沒來?”韋會與王繇關系密切,為人又豪放,最喜歡這種詩酒集會,按理說他不該不來。
李岫道:“剛才問過驸馬了,他說韋司馬前日還答應了要來的,不知為何爽約。平素但凡有詩會,他總是第一個應約的。”
剛說到這裏,韋會就急匆匆地趕來了,見他兩人在人群外坐着,湊近來對李岫說:“遠山,你去幫我把驸馬叫出來,我有事找他。切莫驚動其他人。”一邊就着樹叢掩住身形,不讓那邊的人看到。
李岫問:“為何不能讓其他人知道?是什麽要緊事?”
韋會有些焦急:“我還有急事,被他們看見就脫不了身了。”
李岫依言到人群中去把王繇叫來。韋會一見王繇,把他拉到一邊急道:“大哥,聽說你在西郊新置了一座別院,十分隐蔽,還沒有幾人知道,可否借我暫住幾日?”
王繇問:“你要去京郊住做什麽?”
韋會道:“不是我要去住,是我一位友人無處安身。只是暫住一段時日,等過了風頭就會另覓他處……”
“過了風頭?”王繇捉住他話頭,“過了什麽風頭?”
韋會支支吾吾:“犯了點事……避過這陣就好了……”
王繇正色道:“你倒是古道熱腸,可知這是窩藏人犯,要與犯人同罪的!你那友人是誰?他犯的什麽事?”
韋會急忙解釋:“山人不是犯案,只是得罪了權貴,怕有人要害他,所以找個地方先避一避。”
王繇聽說“山人”二字頓時勃然大怒:“又是那個任海川,你還和他往來!我告誡過你很多次了,自楊慎矜一案後,陛下更加厭惡朝臣與術士來往,你怎麽總不聽?那任海川多與朝臣交游,居心不良,這回又生出事端,你還是別跟他有牽扯為好!”
菡玉聽到任海川的名字也吃了一驚。這任海川算是史敬忠的同宗師弟,也曾來投奔過,适逢楊慎矜案發,任海川怕受牽連,火速逃離京城不知所蹤。這回他竟又回京師來,還結識多名朝臣,想來是想謀取富貴,卻一不小心得罪了其中哪一位。
韋會急道:“我和山人相交一場,怎能眼看他有難而不出手相助?既然驸馬不肯幫忙,那我還是自己想辦法罷!”說完頓足轉身離去,王繇連聲喚他,他也不回頭徑自走了。
王繇搖頭道:“瞧他這沖動的性子,遲早得吃虧!”
菡玉起身對王繇道:“驸馬,我去勸勸他。”向韋會離開的方向追去。
她追出大門,見韋會正要上一輛馬車,急忙喊住他。韋會停住腳步拉下車簾,問:“居士,你出來做什麽?”
菡玉也不回答,只問:“車上坐的就是山人麽?”
韋會不說話,菡玉又解釋道:“我與山人師從同門,山人師兄是我長輩,也算舊識了。”
這時車內人發話問道:“是蓮靜師叔麽?”
韋會見菡玉所言不虛,才道:“上車說話。”
兩人上了馬車。車內已坐了一名五十來歲的青衣術士,正是史敬忠的師弟任海川。菡玉問:“你這回究竟遇上了什麽事,如此着急?”
“不瞞師叔,我這回是碰到大麻煩了。”任海川壓低聲音,“和史師兄上回那事……差不多,恐怕會有殺身之禍。”
菡玉脫口而出:“王鉷?”
任海川有些驚訝:“師叔怎麽知道?難道王氏兄弟真的……有反相?”
“我也是随口一猜,如今朝中地位可比當日楊慎矜者,唯有王鉷。”菡玉敷衍道,“難道他也……”
任海川道:“大夫為人謹慎,不至于有大逆不道的念頭,但他的弟弟王銲和兒子王準都是蠻橫兇險之徒,日前王銲竟問我……問我他是否有王者之相。”
菡玉大驚:“這可是謀逆的大罪啊!”
任海川道:“正是,我怎能為虎作伥?但王銲既然已經這麽對我說了,我不幫他,怕要被他滅口。”
韋會插話道:“山人盡管放心,我一定會為先生找一個安全的地方躲避。王大夫既無反心,就憑王銲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能成什麽氣候?”
任海川道:“韋司馬太小看王銲了。他夥同兇徒刑縡妄圖謀殺右龍武将軍,奪其兵作亂,殺左右相及楊昭。這樣的事他都敢做,要殺我還不是小菜一碟?”
“楊昭?”菡玉驚道,“他還要殺楊昭?”殺左右二相還可說是為其兄□□,楊昭此時權勢還不如王鉷,王銲為何要殺他?
任海川道:“王銲本只想除左右二相,楊昭是王準加上的。”
難道是因為上次楊昭當衆鞭打他?王鉷這一弟一子果然兇險不法心狠手辣,為了一鞭之怨竟要傷害人命來報複。任海川若落到王銲手上,必然只有死路一條。
任海川又道:“師叔,我已經把我所知全數相告了,這回我只怕是兇多吉少。你一定要救救我這條小命啊!”說着竟欲對菡玉下拜。
菡玉急忙托住他:“既是同門,我絕不會見死不救。只是我權薄勢微,不能保護你周全,唯有速速出京避禍了。”
任海川道:“出京也未必能逃過王銲捕殺。師叔,你雖然不敵王氏兄弟,但是我聽說你在右相手下做事,頗得信任……王銲妄圖謀害右相,只要向右相告發,定可以提前拿下兇徒,也保我安然無恙。”
菡玉一口回絕:“此事不能讓右相知道。”
王鉷權寵日盛,以李林甫的心胸,也開始對他心存忌恨,但王鉷對李林甫恭謹順從,處事小心翼翼,才沒有步楊慎矜後塵。倘若被李林甫知道王鉷之弟竟想作亂殺他,恐怕到時候遭殃的就不只王銲一人,而是王氏一門上下了。
任海川憂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菡玉想了想道:“王銲所謀拼的是個出其不意一擊制勝,若事先走漏消息聽到風聲,他必不敢再有動作。朝中局勢錯綜複雜,你還是離開京師遠避他鄉,這邊就交給我和韋司馬罷。”
任海川仍猶豫道:“不能密告右相麽?或者左相和楊侍郎……”
菡玉明白他的思量。他到京城來多方結交官員,就是想圖個榮華富貴,此次若得到右相信任,必能平步青雲。她勸道:“王鉷深得右相信任,楊侍郎權勢又不如王鉷,都不能保萬全。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還是身家性命要緊。”
任海川權衡再三,終是放下富貴先求保命,依了她的對策。
為避人耳目,菡玉和韋會在一處偏僻無人的街角下了車,目送任海川坐車離開。
韋會問:“居士,接下來我們要怎麽做?是放出風聲去恫吓王銲麽?”
菡玉看着馬車遠影,淡淡道:“什麽都不用做,王銲這事成不了。”說完掉頭回公主府。
“成不了?”韋會趕上她追問,“我都被你弄糊塗了,你怎麽知道這件事一定成不了?”
菡玉道:“左右二相和楊侍郎命中壽數都不止于此,王銲怎麽可能圖謀成功呢?方才對任海川所言,只是為了勸他離開而已。”
韋會與術士往來甚密,對相術相信得很,聽她這麽說也就放寬了心。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