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蓮謀(2)
菡玉并未将這件事放在心上,接下來的一段時日朝中風平浪靜,她都幾乎把這事給忘了。直到有一□□後,韋會突然怒氣沖沖地找上她,才讓她重又拾起警惕。
“居士!你不是說姓王的成不了事,山人不會有恙嗎?”韋會滿面怒容,皇城大道上就攔住她責問。
王繇正跟在韋會後頭,急忙過來勸解:“二弟,出什麽事了?怎麽對吉少卿發怒呢?有話好好說。”
菡玉看韋會怒容中帶着傷悲,情知不妙:“難道……”
“山人被王鉷抓了回去,說他以巫術行騙,在獄中杖斃了!”
菡玉目瞪口呆,說不出話來。
王繇皺眉道:“二弟,你怎麽還惦着那個術士?我早說了別和這樣的人來往,這不就犯了事,被王大夫正法了……”
“什麽正法,根本是殺人滅口!”韋會怒道,“還不是因為山人知道了他們的逆狀!”
王繇大驚失色,沖上去捂住弟弟的嘴:“光天化日,休得胡說!”一邊看四下有無人經過聽到。
韋會掙開王繇的手:“山人都跟我說了,王銲包藏禍心,妄圖奪龍武将軍兵作亂,還問山人他有無王者之相。王鉷包庇他弟弟,怕事情走漏,竟然托以他事把山人杖殺了!王氏一家果然歹毒狠辣、心懷不軌!”
王繇低聲斥道:“你這樣大庭廣衆大叫大嚷,是想讓王家兄弟知道任海川把他們的底細都告訴你了,好讓他們也來對付你麽?”
韋會執拗道:“我就不信他禦史大夫能一手遮天,害我王府司馬!你們怕他,我可不怕!”忿然甩袖而去。
王繇叫他不應,回頭對菡玉賠禮道:“這小子脾氣就是這樣,沖動起來口不擇言,少卿可別放在心上啊。”
菡玉道:“當然不會。不過驸馬最近還是小心些為好,尤其是韋司馬他……”
王繇連忙說:“我一定會看好他,不讓他惹是生非。”
接下來又過了幾日,果然不見韋會再生事。大概是被王繇牢牢地管着看着,有幾天竟接連告假在家,連朝事都不來了。
一次兩次不出現,還可說是王繇的小心謹慎,但總也不來就有點不對了。菡玉偶然看到王繇,見他總是低眉順目行色匆匆,迫不及待地趕回家去,想要問他一句都找不着機會。
接連十多天沒看到韋會,菡玉心裏也有些惴惴。一日候在王繇回府必經的路上,趁他經過時将他攔下詢問:“好久不見韋司馬了,他近況如何?”
王繇垮着臉哀求道:“吉少卿,你就別管這件事了,讓我過點安生日子吧。”
菡玉急忙追問:“又出了什麽事?”
王繇連連擺手,神情驚惶如同驚弓之鳥:“沒有沒有,什麽事都沒有,好得很!”
菡玉還想再問,王繇已撥開她奪路而逃,不一會兒就跑得不見了人影。菡玉心中疑惑,覺得事情不妙,轉頭往韋會家去。
韋會宅前挂着白紙燈籠,匾額上綴黑絹,竟是剛辦過喪事。門童報太常少卿來訪,韋家人竟緊閉大門,推說守喪期間不便待客,不肯見她。
菡玉問門童:“貴府這是……哪位高壽白喜?”
門童黯然道:“哪算得白喜,是我家郎君,年紀輕輕地就去了,英年早逝,膝下連個送終的兒女都還沒有呢。”說着悲從中來,擡起袖子抹淚。
“韋司馬!他……”菡玉大驚,“他一向身體健朗,怎麽突然就撒手去了?”
門童泣道:“是郎君自己想不開,尋了短見。”
韋會性子豪放,怎麽會輕生?“他為何想不開?可有留下什麽遺言?”
門童抹了抹眼淚:“那天長安尉突然帶了官差來抓郎君,說他犯了案,要索去審問。郎君拒捕,被官兵強行抓走,當天夜裏就在獄中……懸梁自裁了,官府說是畏罪自盡的。可憐家中二位娘子,平白就沒了孩兒良人,最後連句訣別的話都沒說上。”說着說着,眼淚又止不住地流下來。
好一個畏罪自盡!王鉷這回是鐵了心要把事情給強壓下來?殺一個術士也就罷了,連公主之子、王府司馬也敢下毒手?
任海川和韋會之死居然都是王鉷下的手,讓菡玉頗感意外。如果是王銲怕事情洩露而殺人滅口,也許他會就此作罷了;偏偏是他作為靠山倚仗的哥哥動用權勢幫他解決了,王銲還會不會就此束手,不再圖謀作亂?
如果月前她聽了任海川的建議把他引見給右相、密告王銲所謀,任海川決不至于落得如此下場,韋會也不會因此枉死。現在知道這件事的只有她和王繇,看王繇的模樣是決計不敢再多說話了。如果她也不說,王銲是不是還會依計劃行事,那左右相和……楊昭,豈不是都有危險?
光憑“命數”二字,能保他安全麽?如果能夠,那安祿山不就……
突然而生的不安讓她心頭一落。
楊昭,他現在只是她身邊一個真實存在的普通人,肉體凡胎,他随時都可能生病、受傷,甚至——死亡。
“菡玉。”
菡玉猛一擡頭,正看到一輛三骥馬車停在自己面前,車簾掀開,露出一張冷冰冰的面龐,眼光卻帶着與表情不協調的柔和。
“上來罷。”楊昭向她伸出手。
“呃?”她駐足原地,沒有挪動。
“難道你這這裏來回逡巡,不是在等我麽?”他冷冷道,“上來說話。”
菡玉臉一紅,低下頭道:“只是有一件事要告訴你,幾句話就好。最近……”
“上來再說。”楊昭突然站起身往前一探,抓住她的手,不由分說把她拉上了車。菡玉還未來得及推辭,馬車已經起來了。她只得坐下。
她瑟縮地靠緊廂壁坐着,仍免不了半邊身子和他緊密相觸。怎麽他官越升越高、權勢越來越大,坐的車卻始終這麽狹小?
沉默片刻,他突然問:“蓮靜是你的本名?還是菡玉?”
菡玉道:“蓮靜是師父賜的號,菡玉是我自己想的,兩個都不是。”
“那你原本叫什麽?”
菡玉沒有吱聲。
他眉梢揚起,語氣變得尖酸:“怎麽,又是只有你的故交舊友才能稱呼,不方便讓我知道麽?”
菡玉嗫嚅道:“不是……只是太過女氣,現在不好再用了……”
這個回答終于讓他語氣稍緩:“我只是想知道,你的家人親朋……都是怎樣喚你。”
她低聲道:“我很小的時候就沒有親人了。”
楊昭一手按上她的肩:“以後會有的。”
菡玉心頭一動,他又問:“那你喜歡親近的人叫你什麽?蓮靜,菡玉,還是玉兒?你喜歡哪個?”
菡玉低頭往後一退:“下官還是習慣楊侍郎稱我為‘吉少卿’。”
搭在她肩上的手一緊,扣住了她肩頭的衣裳。明明隔着厚重衣物,那與他相碰觸的地方卻平白要比別處熱上許多,炙着衣下的肌膚。
她定住心神,打破沉默:“我找你是想提醒你一下,最近這段時日,你出入往來多帶些護衛,小心防範。”
楊昭拿開手,語氣恢複平素的淡漠:“難道有人想害我麽?是誰?”
菡玉道:“反正……你多加小心就是了。”
“是王準麽?”
她吃了一驚,擡頭卻看到他臉上帶着不屑的笑容。“你已經知道了?”
“我不知道,只不過我上次因為你和他起了沖突,使他對我懷恨在心。”楊昭笑得像是自嘲,“若不是害我的人和你有關、因你而與我生隙,你怎麽會來好意提醒我當心呢?我想想自己得罪過的人,和你有關的也就這一個,不是他還能是誰?”
并不是因為這個……菡玉直覺地想要反駁,但終究沒有說出口,只道:“王準集結了一幹兇徒,目标不只在你,并非宵小烏合,你別掉以輕心。”
“目标不只在我,聽起來似乎還有比我更大的魚?既然有王準,當然不會對他爹下手,那朝中的大魚……就是宰相了?”
菡玉暗暗吃驚,又不好否認。楊昭繼續道:“兇徒并非宵小烏合,那就是訓練有素的士兵了。王準不過是個靠鬥雞得寵的衛尉少卿,他哪來的兵力。莫非是結交了什麽軍營中人,或者,想要奪兵作亂?”
菡玉訝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明明是你自己透露話風給我,我僥幸猜對而已。”
菡玉道:“不管你是猜到還是事先察覺,只要你有所警惕,我便放……我也不枉今日之行了。”
他笑得輕蔑:“區區一個王準,我還不放在眼裏。”
菡玉正色道:“楊侍郎,此事非同兒戲,王準不過是個跟班,切不可因他而輕敵。”
楊昭止住笑,但那輕蔑還挂在眼梢唇角:“菡玉,你是又要給我提示讓我猜麽?那我就繼續猜一猜。我聽說王大夫有一弟一子,王銲、王準,都是蠻橫兇險,時常一同搗亂生事,讓王大夫十分頭疼。這回的事情不小,肯定少不了王銲一份。這王銲交游甚廣,與軍中将士、官府衙役、地頭混混都有交情,定是他出謀劃策牽線搭橋找的人。只要去查一查最近他和什麽人往來密切,就知道有哪些人參與了。”
菡玉皺起眉:“你真的事先一點都不知道?”
楊昭斜睨她:“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脾性。我要是事先知道,還能優哉游哉地坐在這裏等他上門來殺我?他早就下去投胎了。”
菡玉盯着他:“那你對王大夫的家事知道得還真不少啊。”
“怎麽說王大夫也是如今朝中舉足輕重的人物,我多留心一些他的事情,不是應該的麽?”他輕描淡寫地帶過。
菡玉隐約覺得有什麽地方不對,但又理不出個頭緒來。
這時候車馬一頓,是楊昭府邸到了。菡玉道:“既然楊侍郎如此神機妙算,萬事都了然于胸了,下官也就不再多言。侍郎小心,下官告辭。”說着想要下車。
楊昭拉住她手:“都到大門口了,不進去坐坐?”
他的手大而有力,将她一只手完全包覆在內,熱力從他掌心傳來,讓她冷不防心頭一顫。菡玉急忙掙脫他:“都是楊侍郎自己妙算推斷出來,下官怎敢居功。侍郎太客氣了,下官受之有愧,今日倉促無禮,改日再登門拜訪。”
楊昭就勢松了手,淡淡道:“那你請便罷,不送。”
菡玉先他一步下了車,沿來路走回去。
楊昭也步下車來,遠遠看着她的背影,唇角慢慢勾出一絲微笑。
仆人楊昌過來接他:“侍郎今日有什麽開心事麽?瞧您一臉喜氣。”
“楊昌,今兒個連你也這麽關心起我來了。”他笑着擺擺手,把帽子脫下給楊昌拿着,自己大踏步走進大門去。步履輕盈,可見心情十分暢快。
楊昌回頭瞧一眼那已走遠的人影,快步跟上他進門去。
菡玉感覺背後有人看着她,一直不敢回頭,心裏卻覺得這事情有些不太對。就算楊昭腦力過人推測精準,也不能知道得如此分毫不差罷?而且他聽說有人要作亂殺他,好像一點也不擔憂恐慌,這麽胸有成竹麽?
她揉了揉腦袋,總覺得有種不祥的預感。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