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蓮謀(3)
很快,楊昭就讓她知道了。
第二□□上,難得下了病榻的右相李林甫半月來第一次上朝,便苦滴滴地向皇帝哭訴,說自己為國操勞積勞成疾命不久已,居然還有兇徒想要取他性命,連這最後一段日子都不讓他好好過。
皇帝見右相擺出如此可憐的模樣,而李林甫所說的兇徒刑縡等人妄想謀害的名錄中更有左相陳希烈、兵部侍郎楊昭在列,當然不能坐視,當即下令逮捕刑縡。
楊昭奏道:“刑縡為故鴻胪少卿之子,有功名在身,當由禦史臺拘捕鞫查。”一面看向一旁的禦史大夫王鉷。
王鉷還未說話,菡玉搶上前奏道:“刑縡勾結市井兇人妄圖作亂行兇,該由地方官捉拿查辦才是。”
楊昭側過臉看她:“王大夫兼任京兆尹,不管是禦史臺還是長安地方,都在王大夫權職之內。”
菡玉道:“若只是一幹市井兇徒,何須京兆尹親自出馬?由長安尉逮捕歸案即可。”
皇帝對王鉷道:“既都在王卿職權之內,那就由王卿派人去捉拿罷。”
王鉷卻道:“兇徒目無法紀膽大包天,居然妄想對宰相和兵部侍郎不利,定要嚴加處置。臣請親自帶兵捉拿兇徒,保宰相和侍郎周全!”
王鉷自己都請求親自出馬,菡玉還能說什麽,只能瞥了楊昭一眼,退回列中。
王鉷遂召長安尉賈季鄰、京兆司錄參軍韋谔、監察禦史吉菡玉等人,帶百名金吾衛士兵前往金城坊刑宅捉拿刑縡等人。
時制規定,調兵十人以上須經兵部批準。菡玉跟着楊昭到兵部領許可調兵的牒文,看左右無人,關了門問他:“侍郎今日行為似乎與昨日言行有悖,莫非又有什麽打算?”
楊昭慢騰騰地拿出筆墨:“有人要殺我,我先發制人以求自保,有什麽不對?”
“若只求自保,為何要告訴右相,鬧到陛下面前?”
楊昭擡頭看她:“刑縡想謀害的是左右相,加上我不過是王準挾私報複而已。這等關乎性命的大事,難道不該如實禀告右相?”
“要是能禀告右相,我早就去了。我不告訴右相而只告訴你,為了什麽,難道你不明白?”
“息事寧人大事化小,那是你的作風,”他眉頭一挑,“不是我的。”
菡玉氣結:“就算你不想息事寧人大事化小,也不必借題發揮大做文章呀!”
“我哪有借題發揮,我說了,只是求自保而已。”
菡玉質問道:“那你把王大夫牽扯進來又是何用意?右相只道刑縡勾結兇徒圖謀不軌,并未提到王銲王準,你卻非得扯上王大夫……”
楊昭嗤地一笑:“菡玉,你當右相是傻子麽?刑縡什麽人,無名鼠輩,值得右相到陛下面前哭訴?他故意不提王銲王準,不就是要看王鉷如何反應。而王鉷,你也看到了,是他自告奮勇地要親自去捉拿賊人,還不是知道他弟弟和兒子必然和刑縡在一起,只有他一手接管這件事才能壓下來?”
菡玉無言以對,垂下頭道:“原本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只剩我一個了,我若不是擔心……擔心刑縡萬一真會得逞,傷害左右相和你的性命,根本不必向你告密。你就念在我也是一片好意,不要把這件事鬧大。不然,我這算……算什麽呢!”
楊昭放下手中的筆,繞過案幾走到她面前:“菡玉,你一片好意,到底是對左右相的好意,還是對我的好意?”
菡玉往後一退:“左右相身為當朝宰輔,如有差池,必會引起軒然大波,令朝野動蕩……”
他自嘲地一笑:“所以我只是順便捎帶的,是嗎?那我自己想辦法自保,你又來充什麽救命恩人的口氣教訓我?”
菡玉斂容問他:“你到底想做什麽?”
他轉身走回案前:“接下來你自然會知道。”
菡玉跟過去,隔着桌案與他相對:“右相年事已高,沒有多少日子了,他之後自然就是你的天下,你還想怎麽樣?”
“照現在的形勢,在他之後,還輪不到我。”他語調變冷,“菡玉,不是你說的嗎,十年之內我将位極人臣權勢滔天,我只是在順應天命而已。”
菡玉被他噎得無話可說:“你……”
“而且,我現在知道了,”他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有些東西,的确是必須站在最高處才能得到的。”
說罷,他低下頭,一心一意地寫調兵文書。不一會兒書寫完畢,蓋上兵部印鑒,他把調兵令收起,納入袖中。
菡玉道:“請楊侍郎将調兵令交與下官,下官好去向大夫複命,調遣兵卒。”
楊昭回道:“我會親自去調遣金吾衛兵交給他的,你這麽回複就是。”
“你也要去?”
楊昭揚眉掃她一眼:“這麽重大的事,京師內調動數百士兵,怎麽能少得了兵部的人坐鎮?我當然要去。”
“你去幹什麽?”
“我說去看熱鬧你信麽?”
菡玉質問的話還未出口,又被他打斷:“大夫還在等少卿的回音,我已經給了你交代,你是不是該去向大夫複命了?”
菡玉看他沒有離開的意思,問道:“大夫等着兵力到手前去捉拿兇犯,楊侍郎只催我去複命,怎麽自己倒不行動呢?沒有侍郎調來的金吾衛兵,我空給一個回複有何用?”
楊昭冷笑道:“總得給王大夫一點時間把準備做好了呀。這會兒就算我給了他兵卒,他也不能立刻出發,何不給他個臺階下?”
“此話怎講?”
楊昭眉梢一揚,不作回答。
菡玉無奈,只得空着手回去向王鉷複命。王鉷聽說楊昭前去調兵,一時半刻無法立達,反倒松了一口氣似的。等了半個多時辰,百餘名士兵才調集完畢,由王鉷楊昭帶領着,前往金城坊的刑縡住所捉拿兇人。
賈季鄰帶縣府衙役先行,王鉷領金吾衛兵在後。走到半路碰見王銲,想必是從他兄長那裏得了消息,剛從刑縡家回來。
王銲見到賈季鄰,有恃無恐,笑着對他說:“我和刑縡有故交,今日我兄長前去緝拿他,他必然對我懷恨在心。到時候要是他胡說八道污蔑我兄弟,您可別聽信他啊!”
賈季鄰道:“王郎中只管放心,下官當然不會聽信賊人妄語。若他敢污蔑王大夫,只會罪加一等。”
賈季鄰是王鉷親信,韋會就是由他捉拿并在獄中缢殺,當然會全力幫王氏兄弟隐瞞。菡玉看他兩人一眼,也不多話。
不多時到達金城坊。刑縡大概是剛剛才得到的消息,還沒來得及逃跑,只把大門緊閉。賈季鄰所帶人手不多,不敢輕舉妄動,先将刑宅四周出路看住,等候王鉷楊昭的金吾衛兵到來。
菡玉勒住馬,越過圍牆向院內樓臺觀望,不期然看到圍牆上隐蔽的一角有人躲在樹叢中向外張望,好像在觀察賈季鄰人馬的布置。他看到菡玉向他藏身之處望去,腦袋一縮退了回去。
菡玉心叫不好。賈季鄰帶的衙役不過三四十人,對付這批亡命兇徒未必能有勝算。後頭的金吾衛兵不知為何行動緩慢,還不見蹤影。如此安排,打草驚蛇,主力卻遲遲不至,不是給了刑縡大好的機會逃跑麽?
她正焦急地引頸盼望後頭的金吾衛兵,就聽守在前面大門口的衙役幾聲慘叫,倒下一片,原來是院內的人爬上圍牆開始向外放箭。
緊接着一陣轟響,大門洞開,刑縡帶着二十多名兇徒,手持刀劍兵刃,在牆頭弓箭手的掩護下企圖沖出突圍。
賈季鄰雖然在每處出口都布置了人把守,卻分散了人力,大門口的衙役又被弓箭手所創,難與刑縡對抗。刑縡等人邊戰邊走,轉眼就突出了數丈。
賈季鄰一看兇徒都持刀拿劍,見人就砍兇狠非常,吓得掉頭就跑。
菡玉拔出佩劍,策馬沖上去阻攔刑縡。刑縡等人都是徒步,菡玉快馬奔入人群,仗着馬上優勢左突右奔,連連刺翻幾人。
牆頭的弓箭手一看有人騎馬沖過來,紛紛對她放箭。菡玉右臂上中了一箭,她也不去理會,把劍換到左手,催馬向已跑到坊前大街上的刑縡沖去。
亂箭從背後追來,呼嘯着從她身旁飛過。一支羽箭射中馬腹,馬吃痛受驚,長嘶一聲前蹄擡起。菡玉單手握着缰繩,當即被馬甩了下來。
周圍兇徒見她落馬,紛紛舉刀向她砍來。菡玉連滾數下躲開攻擊,無奈自己落在賊圈中,避無可避,眼看就要被亂刀砍中。
突聞數聲駿馬長嘶,一匹矯健的黑馬從斜裏直沖過來,打亂了衆兇徒的陣勢。馬上武士身穿黑衣勁裝,手執一杆粗如兒臂的銀槍,舞起來虎虎生風,橫槍向衆兇徒掃來,槍杆勁力雄渾,刃上利氣逼人,當即把幾名兇徒掃飛了出去。菡玉本倒在地下,周圍的人都站着,這麽一掃便把菡玉身旁的人全都掃開,她卻安然無恙。
菡玉認出那匹黑馬是皇帝賜給楊昭的,以前還見他騎過,馬上藝高武士想必是楊昭家的護衛--黑馬躍過時她看見了他的臉,吃了一驚。
那分明是她在楊慎矜家中見過的“九娘”。楊慎矜舉家獲罪,她怎麽會成了楊昭的護衛?楊昭知道她是女子嗎?還是……
心中閃過無數疑惑,只是眼下情勢危機,不容她多想。
衆兇徒被銀槍所創,一時無心再顧菡玉,紛紛避走。另一匹馬趁機突入人群,從菡玉身旁掠過,騎馬人彎腰向下探出手。菡玉抓住借力,縱身一躍跳上馬背。駿馬幾下奔突跑出混戰圈子,直到後方安全處才停下。
“你不要命了嗎!”身後傳來氣急敗壞的怒斥。一雙手從她腰側伸過來,握住她中箭的手臂查看傷勢,将她整個人圈在懷中。
菡玉一赧,企圖掰開他的手:“一點小傷不要緊的,我自己來……”
“這還叫一點小傷?”楊昭按住她不讓她亂動,又不敢下手去碰她傷處。那支箭力道極強,竟把她右臂射了個對穿,箭頭從另一面透了出來!想起剛才驚險之狀他還心有餘悸,如果他晚到一步,是不是就只能看到她被亂刀砍得支離破碎的屍首了?
那一瞬間突然就想起她說過的“斃于亂刀之下,死無全屍”,那是第一次見面她對他下的谶語,他從未當回事,也根本不在乎将來自己是何死法,直到看見那些刀斧向她砍下去,才覺得這幾個字如此殘酷血腥,令人膽寒。
“你當你是銅頭鐵臂刀槍不入嗎?一個文官跑去亂逞什麽強!刀劍無眼,你知不知道你剛才差點沒命了?”
“沒什麽大不了……”她嘟囔道,看了看手臂上的箭,“我單手使不上力,你幫我把這箭尾折斷好麽?”
楊昭抓住那箭,箭杆硬實,強行用力掰斷難免會牽動傷口,有些下不去手。菡玉道:“你只管折罷,我不怕疼的。”
楊昭咬一咬牙,猛一發力把羽箭的後半段折下來,只剩半截光杆留在外頭。菡玉翻過手臂,抓住另一邊的箭頭把穿在她手臂裏的斷箭抽了出來。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頭,仿佛只是挑出肉裏的一根刺。
楊昭倒吸一口冷氣,連忙握住她的右臂,只見中箭處留下一個血窟窿,有淡紅的血水從裏面泛出。“你……”他心中又怒又痛,偏偏又不知該罵她什麽,只狠狠瞪着她。
“我不怕疼的,這點小傷真不算什麽。你又不是沒見我中過刀,明天就會好了。”她胡亂撸了撸袖子把傷口遮住,“好了楊侍郎,你能放我下去麽?”
這時韋谔騎馬靠近過來,焦急地問:“菡玉,你剛剛被賊人圍住了?可有受傷?”
菡玉道:“多虧楊侍郎及時趕到打退兇人,就是馬中箭受傷而已。”
韋谔看一眼坐在菡玉身後與她同乘一騎的楊昭,轉頭對一旁騎馬的京兆衙役道:“給吉少卿重找一匹馬來。”
衙役立刻把自己的馬讓出來。楊昭無奈,只得放開菡玉。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