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蓮謀(4)
刑縡手下連牆內的弓箭手一共大約四五十人,金吾衛兵百餘人,還要留一些在後頭保護官員,人數優勢并不明顯。刑縡等人只想立刻突圍逃命,铤而走險,都是狠下殺手見人便砍,而金吾衛為求活捉未免有所顧忌,一時無法将兇人拿下,刑縡等也突不出去,雙方僵持着。
這時忽聽另一條街道上傳來隆隆的馬蹄聲,先頭一騎手執令旗飛奔而至,邊跑邊高聲喊道:“骠騎大将軍帶飛龍禁軍前來增援!”
一聽這消息,雙方都是大驚。這時正巧有一名弓箭手失手将箭射到後方遠處,落在王鉷身旁。王鉷立即大喊:“兇徒狗急跳牆,要殺朝廷命官!負隅頑抗者,就地格殺正法!”
菡玉看那羽箭到王鉷面前已是末勢,根本不可能傷得到他。王鉷如此下令,是想趁高力士的飛龍禁軍到來之前把刑縡殺了滅口?剎那間種種思量轉過心頭,她不知該上前阻止還是駐足觀望,心思紛亂之間,不由看向身邊的楊昭。他親自前來不就是想盯着王鉷,理應不會眼看着王鉷将刑縡滅口的罷?
誰知楊昭安然坐在馬上一動不動,也不開口。
金吾衛兵畏首畏尾,傷亡遠比兇徒嚴重,聽王鉷如此吩咐,立刻放開手腳格殺兇徒。刑縡大怒,遙指王鉷罵道:“姓王的混蛋!我念在和你弟弟的情分上讓手下不要傷你,你卻落井下石妄想殺我!”
這時高力士帶四百飛龍禁軍趕到,将兇徒團團圍住,插翅難飛。圈中金吾衛兵有了增援,更加痛下殺手,不一會兒四五十名兇徒就死傷大半。
刑縡這時已殺紅了眼,知道自己今日是在劫難逃了,當真狗急跳牆,指揮弓箭手道:“給我殺了那個姓王的!殺了那個忘恩負義的王八蛋!”
弓箭手聽他指揮,紛紛向王鉷放箭,但哪裏傷得到遠在射程之外的王鉷?刑縡沒有弓箭手輔助掩護,形勢更加惡劣,身旁只剩幾個人保護他。
楊九策馬沖向刑縡,銀槍到處又撂倒兩人。刑縡敵不過她武藝高強,被槍尖刺中腳踝,血如泉湧跪倒在地。他仰天長嘯:“我犯了什麽罪,竟要對我下此殺手!”
菡玉心裏咯噔一下,脫口喊道:“留他性命!”
但為時已晚,楊九反手一槍将刑縡撂倒,旁邊一名士兵手起刀落,斬下了刑縡首級。
衆兇徒見刑縡斃命,頓時樹倒猢狲散,亂作一團。飛龍禁軍得令而上,将一幹人等盡數擒下。此時刑縡的人馬只剩十多人了,其餘都在混戰中被擊斃。
王鉷見刑縡已死,稍稍松了口氣,令賈季鄰綁了被擒的兇徒,就近送往縣衙大牢關押。楊昭卻道:“刑縡妄圖刺殺大夫,當然不能當作一般兇徒處置,其黨羽應送往刑部候審。”
高力士也道:“如此窮兇極惡之徒,聚衆作亂拒捕生事,居心叵測,的确該由刑部發落。”
高力士帶了四百飛龍禁軍,局勢完全由他掌控,兇犯又被禁軍逮捕,王鉷無可奈何,只得把兇犯交由禁軍押往刑部。
楊九收起銀槍退回楊昭身邊,楊昭朝她微微點了點頭。這個動作旁人沒有看見,卻落入一直盯着他的菡玉眼中。
一連串的事件在她腦中霎時全部串連起來。楊昭當衆鞭打王準,使王準對他懷恨在心;任海川亡匿,向她透露王銲野心及刑縡密謀;任海川韋會被王鉷滅口;她向楊昭示警,楊昭仿佛早就知道,毫不在意,卻透露給右相,讓右相對王鉷發難;王鉷欲殺刑縡,刑縡惱羞成怒,臨死呼冤……
種種跡象無不指向同一個真相。
怒意一點一點襲上心頭,她不由咬住牙關,怒視不遠處那泰然自若、仿佛一切盡在他掌握中的人。從頭到尾都是他在設計,而她擔憂他的安危、透露風聲讓他小心防範,竟也成了他詭計中的一環。
想想自己真是愚鈍,明明是個圈套,還一頭往裏鑽。他哪需要她來關心她來提醒?整件事根本就是他在一手操縱。他滿不在乎,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根本不會有危險,根本沒有人要殺他。
想自己當時心中百般掙紮,在救他和不救他之間搖擺取舍,最終抵不過對他的擔憂,寧可做一回小人去告密示警。而這一切對他來說根本毫無意義,他只是在等一個告密者,讓他可以在李林甫面前援引其言,不必由他自己把事情揭露出來,讓他可以沒有嫌疑,扮成一個無辜的事外者。
兇犯被禁軍帶走,金吾衛兵留下清理善後。楊昭策馬四處巡視,卻見菡玉不曾随韋谔一同離開,騎馬立在街角無人處,一雙眼隐含怒火,又似失望。他心中有數,緩緩踱到菡玉面前:“菡玉,你怎麽還不走?是等我一起麽?”
菡玉道:“不敢,侍郎這樣的城府算計,靠得太近,指不定哪日就作了你的馬前卒、墊腳石,恐怕連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楊昭聽她如此冷語嘲諷,心裏極不是滋味,倒寧可她義正詞嚴地怒斥自己。他放緩語氣道:“菡玉,你和別人不一樣,我永遠都不會害你。”
“我哪裏值得侍郎費心思去加害呢,最多利用一下罷了。”她不想再多說,“事已至此,我也無話可說了,只希望你能就此罷手,不要再打什麽歪主意。否則,我就……”
“否則你就怎樣?”
菡玉說不出來,只好怒目瞪着他。
“你就替天行道去告發我,是不是?”他冷笑一聲,“反正你都知道了,你可以去告發的呀,說這一切都是我的預謀。到時候我被砍頭問罪,其他人自然就能安然無事。你只管去說罷了!”
菡玉咬牙:“你、你料定我……好,你有本事,你智計過人,我鬥不過你,我躲着你走行了吧?”要怪都怪自己沒用,偏偏還對他不忍……
她憤而轉身,打馬飛馳而去。
楊昭立在原地,看着她飛奔而去的身影,不禁苦笑。
刑縡等人妄圖謀害左右相及兵部侍郎,持械拒捕,臨場又出現刺殺禦史大夫之事,可謂罪大惡極,連皇帝都親自過問此案。但是第二日皇帝召朝臣入兩儀殿密議,卻沒有召入王鉷,只因左相陳希烈參了王鉷一本,說他必定也參與謀亂。
刑縡黨羽證實王鉷之弟王銲與刑縡過從甚密,言行多有犯上不敬之處,但并無證人見過王鉷與刑縡有直接來往。皇帝素來信愛王鉷,王鉷處事又以謹慎謙恭著稱,皇帝不相信他會有謀逆犯上之舉。
李林甫生性猜忌多疑,這回王鉷之弟謀害他,讓他對王鉷的信任大打折扣,但又拿捏不準,怕自己誤折了王鉷,少了這個得力助手,以後在朝中的勢力恐怕要大減。
他看了一眼一旁的楊昭和左相陳希烈。
陳希烈是李林甫起用的,就是看在陳希烈柔順易制,朝中大事都聽李林甫決斷。但最近因為李林甫身體欠佳,時常不能理事,陳希烈做主多了,對李林甫漸漸不再低眉順眼惟命是從,屢次和他唱反調。
而兵部侍郎楊昭,和王鉷一樣都是他提拔起來的。楊昭有貴妃當後臺,不像王鉷那般對他百依百順,李林甫當然偏愛王鉷。從去年起,楊昭就多次與他作對,除去了他兩員心腹愛将,後來更是和陳希烈一個鼻孔出氣,處處和他為難。這回若是再沒了王鉷,憑自己這把老骨頭,只怕要被他們排擠下去,取而代之。
于是他上前奏道:“王銲,嫡母所出,而王鉷為庶出,王銲自幼受父母寵愛遠甚衆兄弟。如今王鉷身居要職,陛下信愛寵遇有加,王銲因為兄長的緣故才得了一個戶部郎中的職位,對王鉷心存嫉妒。王銲兇險不法,屢次被兄長責罰,還鬧出過分家的事來,王鉷怎會和他同謀呢?”
楊昭趁機奏道:“王銲往來兇人圖謀不軌已是罪證确鑿,不如讓大夫親自定王銲的罪,若大夫不曾與謀,必能大義滅親。”
李林甫一想,這樣正能檢驗出王鉷是否對自己有二心,于是也同意楊昭提議。陳希烈當然附議。
皇帝不信王鉷有逆心,但他三人都這麽說,只好同意。于是令楊昭私下授意王鉷,讓他自己上表請求治王銲之罪,則可饒他免受株連。
其實王鉷與他這個不争氣的弟弟王銲兄弟感情卻是很好。王鉷自幼失恃,由嫡母撫養長大,對嫡母十分孝順。而王銲為嫡母獨子,自然寵溺庇愛有加,不然以王銲的橫行無忌哪能安然活到現在。任海川、韋會都是王鉷為保弟弟安全,動用自己權勢滅口平事。
皇帝朝下召左右相入兩儀殿密議,王鉷明白他們是商量如何處置自己,也十分焦急,候在殿外等消息。楊昭一出來,就看見他匆忙跑過來問:“陛下怎麽說?”
楊昭直言相告:“陛下的意思是……要大夫大義滅親。”
王鉷沉默不語,凝眉思索。
楊昭又道:“大夫,這次主謀刑縡已被禁軍正法,陛下親自過問此案,令弟的罪名是不可能洗脫了。若大夫表請罪之,盡歸其咎,大夫就可安然度過一劫,不必被他牽連;否則陛下必以為大夫知情不報故意隐瞞,大夫就要替令弟擔下罪責,因此耽誤了大好前程,何其不值!”
王鉷本來還有些猶豫,聽他這麽一說,立刻正色道:“弟為先人所愛,先母臨終時以幼弟托付于我。如今他犯下這等大逆不道之罪,都是我這為兄的管教不嚴,本已有愧先人囑托;若再為了保住自己榮華富貴反咬一口加罪于弟,日後到了泉下還有什麽面目去見先人?”
楊昭勸道:“先人已去,哪管得了那麽多?弟弟的命畢竟是別人的命,哪有自己來得重要?”
王鉷被他一激,怒道:“楊侍郎,如此不孝不義的話你竟也說得出來!賣弟求榮,我是決計不會做的!”
楊昭道:“大夫如此固執,就別怪下官沒有好言相勸。”說罷回兩儀殿向皇帝複命。
果然,皇帝一聽王鉷居然不知好歹,不肯治他弟弟的罪,龍顏大怒。李林甫本來就對王鉷存了芥蒂,聽到這個消息愈發懷疑,也不幫他說話了。
王鉷向楊昭一番慷慨陳詞後,自知必會惹怒皇帝,準備回家等候降罪旨意。還沒走出宮門,就見陳希烈帶了一隊禁衛從後頭追趕上來,将他團團包圍。幾名禁軍上前摘了他的頂冠,五花大綁拿下。
王鉷驚問:“陳相公,這是何意?”
陳希烈道:“罪臣王鉷與兇人合謀造反,大逆當誅。陛下已下令撤去你一切職務,即日交由三司問罪。”
王鉷一聽他說自己的罪名是合謀造反,和楊昭說的不同,大呼:“冤枉!陛下,臣沒有謀逆造反!”但此時身處內苑的皇帝哪裏還聽得到。
李林甫和楊昭一同随陳希烈之後出來,王鉷急忙對李林甫喊道:“右相!右相救我!我有話要對陛下申訴,請右相代為傳達!”
李林甫搖頭道:“晚了。”說罷頭也不回,出宮回府。
隔日,皇帝正式下了诏書,撤去王鉷所有職務,由陳希烈楊昭共同審問查辦。
刑縡一幹黨羽早就盡供所知,接下來要審問的只有王鉷王銲兄弟了。第一天升堂,先審王銲。除了陳希烈、楊昭和刑部、大理寺的官員,司錄參軍韋谔、監察禦史吉菡玉和長安尉賈季鄰因當日曾參與緝拿兇犯,也一同在列。
王銲此時身陷囹圄吃了點苦頭,靠山又倒了,早不複平日的氣焰,垂頭喪氣跪在堂前。楊昭問道:“兇人刑縡聚衆作亂,聽說你和他私交甚密,你可知道此事?”
王銲低着頭,模糊不清地“嗯”了一聲。
楊昭一拍桌子喝道:“到底是知道還是不知道?”
王銲身子一抖,擡起頭來清清楚楚地回答:“知、知道!”
“知道為何隐而不報?莫非你也是他同謀?”
這事早就是衆所周知的了,刑縡黨羽都予證實,王銲也不否認,又低下頭不說話。
楊昭又問:“除你之外,還有哪些同謀?”
王銲回道:“就我和刑縡二人,沒有其它同謀了。”
楊昭喝問:“單憑你二人集結一幫烏合之衆就想謀逆作亂?是誰在背後支持你們?供出主謀,你作為從犯可從輕發落。”
王銲明白他是想讓自己供出他哥哥王鉷,只一口咬定再無同謀。
此時忽聞外頭有人擊鼓喊冤。大理寺非同縣衙,并不受理民間訴訟,怎麽會有人到這裏來鳴冤。大理寺卿眉頭一皺,就要派人去驅趕。楊昭耳尖,聽到外頭喊冤的人在叫“王氏兄弟”,吩咐将喊冤者帶進來問話。
鳴冤者竟是驸馬都尉王繇,一身缟素,帶着幾個披麻戴孝的婦人,被獄丞帶進來,跪了一地又是哭又是鬧的,直喊冤枉。
楊昭問:“驸馬有什麽冤屈,為何要到大理寺來鳴冤?”
王繇道:“吾弟王府司馬韋會被人害死,含冤莫白,非大理寺不能緝此兇徒!”
一旁的長安尉賈季鄰一聽他說出韋會的名字,臉色一白。這韋會正是他奉王鉷之命暗中處死的,本來他就在擔心王鉷此案會不會牽連自己,這時王繇又出來揭發韋會之事,更讓他心驚膽戰。
楊昭順着他的話問下去:“是誰害死韋司馬?”
“禦史大夫王鉷!”王繇咬牙切齒,指着跪在地上的王銲,“都是因為這個逆賊!他往來術士意圖不軌,問術士任海川自己是否有王者之相,術士懼而亡匿。王鉷怕事情洩露,将術士杖殺滅口。吾弟與此術士有私交,心有不平私下抱怨,不想又被王鉷知道,竟誣陷吾弟犯案,逮入獄中将其缢殺!”
一旁的婦人泣道:“我夫君不曾犯案,都是長安尉陷害夫君,還說夫君是畏罪自殺!”她擡起頭來,怒指賈季鄰,“就是你!就是你害死我夫君的!你說,我夫君到底犯了什麽案?你說清楚!”
陳希烈和楊昭一同看向賈季鄰。賈季鄰吓得滿頭冷汗,撲通一聲跪下:“下官……下官也是聽命于人,身不由己!是大夫……是王鉷他怕韋司馬把王銲之事洩露出去,才誣陷韋司馬,殺他滅口的!”
王銲大驚失色,指着賈季鄰罵道:“你胡說八道,血口噴人!”
楊昭喝道:“鐵證如山,由不得你狡辯!你與術士往來,妄語圖谶欲為王者,還敢說沒有主謀?”
王銲辯道:“我能招的都招了,就是我和刑縡共謀,哪裏還有主謀!”
“沒有主謀?”楊昭站起身來,厲聲道,“你欲為王,誰人為帝?”
陳希烈一聽此言也吃了一驚,随即問王銲:“王鉷可曾參與你們的陰謀?”
王銲呆在原地說不出話來,沒想到他們居然給哥哥扣上這麽大的罪名。這罪要是認了,可是要禍及滿門的!
楊昭上前一步,咄咄逼人:“王鉷參與否?說!”
一旁菡玉忽然沖上前來,對王銲斥道:“陛下因大夫之故加你五品戶部郎中,你不但不思大夫恩惠,還與兇人往來行兇作惡。大夫為保你性命,不得不做出不義之事。你為臣不忠,為弟不誼,難道現在還要陷害大夫,讓他做你的替罪羊嗎?”
楊昭轉頭看向她,菡玉絲毫不懼,雙眼直直地與他對視。楊昭收回視線,改了語氣,對王銲緩緩道:“王鉷若是參與共謀,不可隐瞞;若未參與,也不可誣賴他。”
王銲急忙道:“我兄長不曾參與!都是我自己想要謀求高位,酒醉妄言,意圖……意圖像東平郡王、陳相公一般封王拜相、位極人臣!”東平郡王安祿山是以将帥封王,王銲以他作比,意欲為王就算不得謀逆了。
那句“如東平郡王、陳相公一般”說得陳希烈很是受用。王銲刑縡謀害宰相,王鉷包庇其弟,殺術士任海川、王府司馬韋會滅口,這些罪名已經夠要王氏兄弟的命了。他看了一眼楊昭:“楊侍郎,你看這……”
楊昭道:“但憑左相決斷。”
陳希烈于是命衙役鎖了賈季鄰,與王銲一同帶下去畫押,王繇等人也領去寫下供詞。王鉷一案,就此塵埃落地了。
不多日,皇帝下诏将王銲杖死,王鉷賜自盡,其子王準、王偁等俱流放嶺南,家産抄沒充公。王鉷生前所領的禦史大夫、京畿關內采訪使等總計二十多個職位,全都由楊昭接任。至此楊昭一人同時領三十餘要職,權勢可謂傾動朝野,真正與李林甫分庭抗禮,宰相也撼動不了他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