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蓮起(1)
李林甫因猜疑被楊昭釜底抽薪,自斷其臂剪除了王鉷這一得力幹将,此後便一路滑坡,在與楊昭的争奪中屢屢失利。
年初安祿山發兵讨伐契丹,奏請朔方節度副使李獻忠帶兵助役。這李獻忠原是突厥首領,本名阿布思,降唐後皇帝賜他漢名,加官進爵。李林甫想借李獻忠牽制安祿山,替他在皇帝面前說了不少好話,擢升其為朔方節度副使,李獻忠因而對他感恩戴德,關系十分親厚。
安祿山奏請李獻忠出兵,李獻忠怕安祿山趁機害他奪他兵力,借故推脫未得準許,索性率領部下大肆掠奪後叛逃回漠北老家。李林甫為與他撇清關系,只得自請解除朔方節度使一職,手中便沒了兵權。
李林甫主動解權示弱,楊昭卻并未因此見好就收,不但舉薦安思順取代李林甫的心腹為新朔方節度使,而且落井下石,密奏李林甫與王鉷兄弟、李獻忠都有私交,其心可疑,皇帝也因此對李林甫疏遠起來。
而最最重要的一點是,李林甫風燭殘年疾病纏身,連家門都出不了,何談朝堂争鬥。楊昭趁機指使術士進讒言,說李林甫身染惡疾,八字與皇帝相沖,皇帝見他會沾染晦氣,因此連聖駕也不讓李林甫見了。
而另一邊,楊昭正值春風得意,如日中天。李林甫病重不能理事,楊昭雖不是宰相,權勢卻勝過左相陳希烈,內有貴妃相助,上有皇帝隆寵,可謂貴震天下,連李林甫原先的親黨也紛紛見風轉舵投靠巴結。
菡玉覺得自己兼任太常少卿和監察禦史就有些分身乏術了,楊昭一人兼領三十多個大權在握的重職,他真能忙得過來麽?
她望着數丈之外百官列首的楊昭,他滿面笑容,遠看去神采飛揚。她已有數月不曾近見他,剛看了一眼,他就好似側裏也長着眼睛,把目光投向她,一面就向這邊走來,經過她身邊時突然叫了一聲:“陛下--”
菡玉本是低着頭不看他,聽他喊陛下,以為皇帝到了,不由翹首去看。這麽一閃神的功夫,楊昭就轉了身在她身邊站定,轉過臉來沖她笑了一笑:“--怎麽還沒來。”
菡玉懊惱地擡頭看他,驀然發現他和幾個月之前相比有了一點變化,眼角出現了細密的紋路,一笑起來,就像刀刻似的掩也掩不住。那鳳目的尾梢本是飛揚跋扈地向上斜掠而起,如今卻顯出了倦意,眼下透出淡淡的青黑色。他今年好像有……三十七了?
“歲月不饒人。”他好像知道她的心思似的,突然開口,“吉少卿看我是不是老了很多?哪像少卿,雖然勞心勞力,這些年來還是一點都沒變化。”他轉首盯着菡玉面龐細瞧,眼光在她臉上打轉,看得菡玉渾身不自如起來。
楊昭自顧自地說着:“我記得初見你時,看來就比實際年紀小,二十剛出頭的模樣;而今又過七年,竟然還是沒有變樣。吉少卿,你實話實說,是不是有什麽養生秘方能使青春永駐?也說來讓我學學呀。”
菡玉瞥他一眼:“大夫很怕老麽?”
“我不怕老,我只是怕……比你老這麽多。”楊昭輕道,菡玉正聞言忐忑,他又笑了出來,“原本以我的年紀樣貌,群臣中也找不出幾個比我年輕的,還小小得意了一回。但是少卿一出來,立刻就把我給比下去了。我明明只大你六歲,看起來卻像相差十幾歲似的,虧我還一向自負相貌不差。吉少卿,你說我這心裏頭能安穩麽?”
菡玉道:“大夫是太操勞了。”
楊昭道:“我也不想如此,可是沒有辦法。王鉷現在不在了,我一個人要忙以前兩個人的事,真是焦頭爛額。”
菡玉聽他說起王鉷,心中微惱:“大夫如此不甘不願,難道是誰逼你的?”
他側過身來,聲音近在耳邊:“你說,是誰逼的?”
明知該氣他得了便宜還賣乖,心下卻莫名地虛慌,她只好別過臉去,看向遠處漸近的皇帝儀仗銮輿:“陛下到了。”
他淡淡地瞅她一眼,站直身子,出列上前去迎接,帶皇帝巡視左藏庫中堆積如山的財帛金玉。
天寶八年皇帝就參觀過一次左藏庫,盛贊楊昭富國有術,逾制賜其三品紫衣金魚。如今他身為禦史大夫,名正言順的正三品大員,一身簇新的绛紫官服,腰間魚袋金光閃閃,無不昭示着他在朝中無與倫比的權勢地位。
菡玉垂目看他腰間的金魚袋,不期然被旁邊一塊玉佩吸引住視線。那是一塊質地上乘的羊脂白玉,晶瑩通透,不見一絲雜色,只是形狀有些奇怪。常見的佩玉都是琢成環狀,好穿絲線;或者雕出魚紋水紋,以求吉祥。楊昭腰裏綴的那枚玉佩卻是半圓的形狀,平口朝上,圓弧朝下,如同一只碗的側影,還有些不圓潤的凸角,但實在隔得遠,看不清上頭的花紋,不知是何造型。
國庫滿盈,皇帝自然龍心大悅,此次伴駕衆人都得了不少賞賜,滿載而歸。
楊昭當然獲賞最多,皇帝賞了他新絹千匹,随行的幾個家奴都拿不回去,聖上賞賜又不能不要,只得再去調派車馬人手來運送。
皇帝銮輿已遠,百官漸次退走。楊昭守着一堆絹帛,百無聊賴地打了個哈欠。幾千匹絹對他來說實在算不上大數目,家中庫房堆滿了這些東西,讓他一看見就厭煩。人一旦有了權勢,錢財便滾滾而來,擋都擋不住。他并不愛財,反正以他現在的身份,要什麽不是伸手即來,囤那麽多財帛做什麽呢?生不帶來死不帶去,遇上天災人禍也不能當飯吃,還得多造房子去存儲。
他倚在絹堆上,一手無意識地抓起腰間的玉佩把玩,倦意慢慢地襲上眼睑。昨晚終于難得地早早睡下,卻做了一晚的夢,醒來後夢裏那人那情景還總在眼前晃動,讓他一天腦子都不清明。
一擡眼就看到了那人,跟在人群之末,從他面前目不斜視地經過,他的目光就粘在了她身上。
菡玉知道他在看自己,不由自主地側過臉去躲避他的視線,不經意間卻瞧見絹堆背面不知是誰悄悄伸過來一只手,從絹堆裏抽走了一匹。
那絹堆本是一一相壓堆起,抽走一塊頓失平衡,一人多高的絹匹嘩啦啦一下子全塌了下來。
菡玉眼看絹匹從後方向楊昭頭頂砸下,情急之中飛身撲過去相擋。一塊絹砸中她後背,力道讓她悶哼一聲,身子向下一頓,貼到身下的人。忽地天旋地轉,他竟翻身反過來把她壓住,那些絹匹便乒乒乓乓全砸在他身上。
“楊昭!”菡玉驚呼,“你別……”話沒說完,就看到上方接連四五塊絹匹一同掉下來,正對着他後腰。她擡起右腳一蹬,腳底抵住那最下面一塊,其後的便都被那絹匹擋住,橫七豎八地架在他倆上方。
兩人一上一下躺在一堆亂絹中,夾在中間一點點空隙裏,動彈不得。
黑壓壓的一大堆絹匹,密密麻麻的只有些微空隙可以看見上方的天空,全都靠她一條腿撐着。她咬緊牙關,臉漲得通紅,那條腿還是忍不住打起顫來。
楊昭看她滿面通紅表情扭曲才回過神來,忙問:“菡玉,你有沒有受傷?”
菡玉從牙縫裏憋出一句:“我快要撐不住了……”右腿一軟,又是一片響動,上方互相支撐的絹匹失去平衡,再次向兩人壓下來。
楊昭雙手撐直,用背架住下落的絹匹。菡玉腿也伸不直了,只能擡起雙手,幫他承擔一部分重量。兩人就這樣你撐着我兩耳側的地面,我撐着你兩耳側的絹板,面對面地僵持着。
菡玉這才意識到兩人的姿勢有多尴尬,又見他直直地盯着自己,不由臉紅了,眼光挪向別處,看到他額角青了一塊,嗔怪道:“你怎麽那麽不自量力,反倒來給我擋。我是不怕被砸,你可是會受傷的呀!”
楊昭反問:“難道你就不會受傷?”
“我不怕外傷……”
他嘆了口氣:“菡玉,當時我看到那絹砸中了你,哪還想得到你怕不怕外傷,只知道絕不可讓它再砸到你……”
菡玉被他看得發憷,轉開話頭道:“你注意到了麽?絹堆是有人故意弄塌的。”
“是嗎?”他盯着她心不在焉地問,“你看到是誰了嗎?”
菡玉答道:“只看到一只手,袍袖是緋色。”她心想以他睚眦必報的脾性,回頭查出來是誰想害他,必定會百倍報複。
誰知楊昭卻說:“四品五品皆服緋,這倒是難找了,不然我真得好好謝謝他。”
菡玉不敢看他,眼睛盯着自己鼻尖,雙頰上兩片緋紅,映着白玉似的面龐,嬌豔欲滴。氣氛有些微妙,近在咫尺,連對方的呼吸中的每一絲悸動都聽得清清楚楚。她只覺得口幹舌燥,咳了一聲,伸出舌尖來舔了舔發幹的嘴唇。
這動作終于擊潰了他的理智,忍不住俯身相就。身子剛向下沉,背上一大串絹帛便發出嘎嘎的警告。菡玉“哎”地驚呼了一聲,只覺得兩只手臂上的重量突然加倍,差點讓她支持不住。他只得立即又直起腰來,頂住那些絹帛。
這時外頭傳來人聲,是還未出庫門的官員和衛士趕到,七手八腳地扒開絹堆。有人喊道:“大夫在下面!小心別弄塌了,傷到大夫!”
“還好有人及時發現,要不然咱們倆就這樣被一堆絹活埋在一起,還真冤枉呢。”菡玉故作輕松地笑道,看到上方空隙露出天光,長長地呼了一口氣,“終于可以出去了。”
楊昭的臉背着光,看不清他神色。
楊昌聽說自家大夫在左藏庫裏被絹匹砸了,出來時臉色十分難看,額頭上一個巨大腫包,整張臉都泛着青黑。直到回府就診之後,楊昌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時,那青黑色還未完全褪去。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