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蓮起(2)
菡玉到相府拜訪,發現李林甫居然還住在上次探望時的那間屋內。以往李林甫怕被刺客襲擊,每天都會換地居住,有時連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哪裏。但這回他在同一間屋內連住了十多天都沒有搬,看來他的身體已經經不起搬動的勞累。昨天乍然變冷,李林甫肺疾加重呼吸困難,十幾個京師名醫會診也沒診出個所以然來。
走廊上仆人們正端着各種物什進進出出,另一邊是李林甫的書齋,菡玉往那頭走時,李岫和司勳員外郎崔圓一同從書齋裏出來,手裏拿着一份錦皮奏折。
崔圓在李林甫衆多黨羽中本排不上號,如今李林甫舊部紛紛作牆頭草,崔圓就算是剩下的裏頭地位較高的一個了。李岫和他說了幾句話,把手裏的奏折遞給他,崔圓點點頭,捧着奏折從另一邊走了。
菡玉疑惑,走過去想要詢問。李岫看見菡玉,也朝她迎過來,問她:“菡玉,你是來找父親的麽?他今日恐怕不能見你了。”
菡玉見他愁眉不展,也不好問崔圓之事,遂道:“右相現在如何了?”
李岫道:“大夫正在裏頭看着呢,只說是天候關系,也沒有什麽辦法。”
病入膏肓,壽命到了,華佗再世也回春乏術。菡玉拍拍李岫肩膀安慰道:“遠山,你不必擔心,右相他……盡人事聽天命罷,盡了自己心意,也就無愧了。”
“唉,只怪我這為人子的沒本事,不然何至于讓父親落到這般田地?”李岫悲從中來,“三月前父親本有所好轉,可他不顧自己病體,堅持要上朝理事,受氣郁郁,這才病情加重一發不可收拾。若是我們兄弟有經世之才,能幫父親分憂,他就不會積勞郁結成疾了。”
菡玉道:“這也不是你的責任,右相權勢隆盛,朝中早就有人虎視眈眈,便是右相本人也難以應付,何況是你呢?”
李岫忽然厲色道:“都是那個楊昭!”
菡玉手一抖,忙從他肩上拿開。
“都是楊昭!他弄出這諸多事端還不是為了奪父親的權?父親病情轉惡也是被他氣的!他年富力盛,而父親春秋已不長,那些遲早都是他的,何至于逼人至此?”他恨到極處,一拳捶在廊柱上,“我不管他權勢多大,只要能讓父親好起來,讓他最後這段日子能過得舒心些,做什麽我都在所不惜!”
菡玉忙問:“遠山,你意欲何為?”
李岫道:“菡玉,南诏寇邊,劍南軍屢擊不退。楊昭領劍南節度,蜀人已多次要求他赴蜀督戰了。如果我們借機奏請遣他赴邊,定能将他趕到蜀地去……”
菡玉立即道:“不可!”
“有何不可?楊昭離開京師,父親眼不見為淨,就不必再為他而氣郁了。而且,”李岫咬了咬牙,“南邊戰亂,楊昭到了戰場上,若是……正好一舉除去這個禍害!”
菡玉勸他道:“你想得到,楊昭他會想不到麽?他這人最擅長的就是倒打一耙。遠山,你且聽我一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楊昭不來找我們的麻煩就是萬幸了,千萬別去招惹他。”
李岫道:“劍南有戰亂,他身為節度使自然應該前去平亂退敵,無可非議,如何倒打一耙?我剛才和崔員外商量過了,他也贊同我的做法。”
菡玉想起剛才看到崔圓拿走了一本奏折,連忙問:“剛才崔員外拿走的就是奏請遣楊昭入蜀的奏章?”
李岫道:“崔員外說他正要進宮,就讓他代為傳達了。”
“代為傳達?難道不是崔員外上的奏章,是你的?”
李岫道:“我不過是個內廷将作監,哪能上這樣的奏章。崔員外也說我等人微言輕,陛下必不會當回事,還是以父親的名義上奏才有效。”
這個崔圓,他到底是給右相辦事,還是給楊昭辦事啊?菡玉心裏暗罵崔圓,一邊說:“這奏章千萬不可遞上去,快去把崔員外追回來。”
李岫道:“崔員外剛剛就是往宮裏去的,這會兒只怕已經到宮城了。”
李林甫宅離皇宮很近,算算時間,崔圓已經見到皇帝也說不定。菡玉拔腿就往外跑。
趕到皇宮,果然晚了一步,崔圓已經把署着李林甫名字的奏折遞給皇帝了。要巧不巧的是,奏章裏想要趕到蜀地去的人,正好就在皇帝身邊。
菡玉走在太極宮前,正好看見楊昭從兩儀殿出來。崔圓跟在他身後聽他囑咐,唯唯諾諾連連點頭,迎面見着菡玉,急忙退後兩步裝作兩人不相幹的模樣。
楊昭看見她卻不避,笑盈盈地迎上來:“吉少卿,你來得正好,陛下正有旨意要傳達給你。”
菡玉不意自己竟也牽連在內,問:“陛下有何旨意?”
楊昭道:“陛下命我三日後出發前往劍南督戰,貴妃夫人們不宜出城相送,陛下憐我孤苦冷清,特意讓少卿持儀仗到西郊為我餞行呢。”
菡玉皺眉:“大夫若想要人熱鬧送行,不必陛下旨意,只需随便露個口風,只怕滿朝文武都會去相送,何需下官?”
“雲南山水險惡遍地瘴疠,又逢戰亂,此去還不知能不能活着回來呢。”楊昭低下頭湊近來,“菡玉,你真不想去送送我?”
菡玉不禁後退一步讓開他:“明知兇險,你還要去?”
“右相所奏,我又身為劍南節度使,如何推辭呢?”他揚了揚手中李林甫署名的奏章,“右相這是真想要我的命啊。”
這話在別人面前說說也就罷了,菡玉還不知道他的禀性?遂問:“陛下許了你什麽好處?”
“菡玉,還是你了解我。”楊昭笑得眉眼彎彎,“陛下說待我平定南诏歸來,還當入相。”
李林甫還沒死,皇帝居然就承諾楊昭宰相之位。李岫被楊昭和崔圓合起來擺了這麽一道,李林甫在皇帝心中妒賢嫉能、心胸狹窄、私利高于國事的印象只怕更加深了,雖然他本來也是這樣的人。
這不就是楊昭的慣用伎倆,從不平白生事構陷,而是借題發揮煽風點火,誣陷也像真的一樣。
楊昭赴蜀的消息一傳開,果然立即有無數官員請求為他送行,甚至有自告奮勇要和他一起去的,都被他一一謝絕,只有菡玉一人帶了少許儀仗,奉旨前去送行。
“菡玉,來,再飲一杯。”楊昭執起白瓷酒壺,把菡玉剛剛飲畢的酒盅重又斟滿。
菡玉端起酒杯淺抿了一口,辛辣的酒液滾入喉間,燒得胸口從內而外泛出一團熱氣,伴随着烈酒的氣味從鼻子裏透出來。她打了個酒嗝,皺起眉頭,不太喜歡這酒的味道。
忽一陣北風卷地吹來,揚起滿地塵沙。亭閣四面沒有遮擋,風沙便吹進席間,案上毫無熱氣的菜肴上都覆了一層薄薄的沙土。菡玉低頭看自己喝了一半的酒杯,幾粒灰塵落進杯中,沙粒沉澱下去,薄灰便飄在液面上蕩漾。
菜都涼透了,他準備吃到什麽時候?餞行而已,不就是舉杯意思一下,他還真當筵席似的吃了?
她下酒杯:“大夫,送君千裏,終須一別。”
他右手握着空杯,玩了一陣,放下來去拿酒壺,另一只手卻始終放在桌下不曾拿上來。“時候還早呢,你急着回去麽?再陪我喝兩杯。”說着又要往菡玉杯中斟酒。
菡玉用手蓋住杯口:“大夫,下官已不勝酒力了。”
“是嗎?”他笑着擡頭,看到她臉頰上兩片淡淡的紅暈,“今日一別,不知何時才能再與你把酒共酌了。”
菡玉道:“大夫智勇雙全,蜀軍有大夫坐鎮指揮,不日便可制勝退敵。陛下不都說了麽,要屈指等待大夫還朝呢。”
楊昭問:“回來之後,還能這樣與你共坐一席,開懷暢飲麽?”
菡玉恭恭正正地回答:“大夫得勝班師回朝時,慶功宴上,下官必也會與諸位同僚一道敬大夫一杯。”
眸光一閃,他放下酒壺,突然問道:“吉少卿既有報國之志,又正當年盛,想不想在沙場上施展抱負建功立業,成就一番作為?”
菡玉一愣,說:“若是為社稷民生,下官義不容辭。”
楊昭盯着她,眼中有一絲異樣的亮彩:“那……不如你跟我一同走罷。”
菡玉驚愕地望着他。蜀地邊陲戰事正開,沒有皇帝的任命,哪是說去就去的?何況她還只是個給皇帝占蔔祭祀煉丹制藥的太常少卿。他怎麽突然起了這種荒誕不經的念頭?
還沒說話,他就笑了出來:“說個玩笑,少卿不必驚慌。南疆蠻荒之地戰亂頻仍,哪是少卿這樣的人去的地方呢?”
菡玉含糊道:“南疆确實混亂……”然後便不知該怎麽接續下去,索性低了頭不說話。
過了一會兒,聽到他輕輕喚了一聲:“菡玉。”她擡起頭來,見他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眼中波光晶亮如夜光杯中瓊漿玉液的流彩。她心裏一慌,急忙又轉開視線。
“我就要遠行,去那蠻荒戰亂之地,難道你沒有話要跟我說麽?”
她心中更加紛亂,如同沙子落進酒中,輕的慢慢地漾開,重的慢慢地沉下去。她擡頭看向遠遠避開的衛士仆從,他們大概是在冷風中站得太久,身姿都僵硬了,隊尾一人卻穩如青松,堅如磐石,清削的身形在風中紋絲不動。
她想起這件事來,問:“你要帶她一起去?”
楊昭順着她目光看過去:“你說楊九?她武藝非凡,緊要時或可護我周全。”
菡玉斟酌着問:“你知不知道她是……楊慎矜的……”
“女兒?”他接過話去,“當然知道。楊慎矜子侄都獲刑流放,只有女眷和幼子沒籍為奴,可以留在長安。”
菡玉揚眉:“你知道還留她在身邊?做你的貼身侍衛?”
楊昭卻笑了起來:“我帶一個貼身女侍衛去劍南,你不高興了?”
說着正經的突然被他調笑,她皺起眉頭,臉色卻還是不由地一紅。
楊昭收起玩笑之意,又道:“你放心,我救了她弟弟,又除去王鉷幫她報了家仇,她會舍命保護我的。”
“可是你也……”
楊昭當然知道她想說什麽:“楊慎矜的事我也有份,不過彼時我也只是走卒罷了。何況朝中除了我,還有誰會護她姐弟周全呢?”
菡玉道:“因為情勢所迫、利益所逼而為你效力者,一旦你權勢傾塌,真到性命攸關的時刻,就未必會對你忠心不二了。這樣的人不适合當護衛。”
楊昭不以為然:“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我手下的那些人,誰不是因為利益交關才追随我的?樹倒猢狲散、牆倒衆人推本是人之常情。權勢傾塌……真有那一天的話,回天無力,何在乎區區一個護衛忠不忠心?”
他就是這樣的人,唯利是圖是他的本性,在他眼裏別人也是如此,他并不諱言。菡玉不想和他争辯,站起身道:“大夫真的該啓程了。”
楊昭手握酒杯仰頭看她:“真沒有別的話要跟我說了?”
她點點頭,又搖搖頭。
“沒別的話,那我可走了。”他忽然站起,對守在遠處的随從大喊一聲,“時候到了,啓程!”
菡玉擡頭,楊昭從她面前疾步走出亭閣。随從聽到他的命令迅速集結過來,牽來他的馬。菡玉追出亭去,他正好跨上馬背,雙腿一夾就要縱馬躍出。菡玉急忙喊道:“等一等!”
楊昭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着她:“吉少卿,你還有什麽事?”
菡玉沒料到他突兀地說走就走,脫口而出叫他停下,現在他問起來,又真沒有什麽話可以說。馬背幾乎有一人來高,她站在馬前,平視只能看到他绛紫官服下玄色的褲腿和長靴。腰間的金魚袋正垂在他左手側旁,一根絲縧穿進他掌中,又從下方穿出來,那絲縧上系的佩玉,便被他牢牢握在掌心。
她小聲說:“萬事小心……早點回來。”話一出口,只覺臉上發燙,腹中烈酒仿佛又燒了起來,騰起一團一團的熱氣。
“菡玉,你終于說了一句我想聽的話。”他看着她低垂的腦袋,臉上寒霜漸漸化開,融成一泓春水。突然他一旋身從馬背上跳了下來,拉起她便往回走。走出十餘丈,遠處的人聽不見他們說話了,他才停下來。
菡玉匆匆一擡眼,瞥到他眉眼間盡是笑意。她想要抽回手來,卻被他緊緊握着,掙脫不得。
“我不會有事的,”他掰開她的手,把一樣東西放到她掌中,“等我回來,很快。”
說完轉身大步走回原處,上馬離去。
玉石還帶着他身上的溫熱,潤潤地熨着她的手心,花紋因為長久的摩挲而變得光滑。她緊緊地攥着,凸起的尖角硌痛了她的手掌。手心裏出了一層薄汗,她的手臂僵在身側,竟沒有勇氣擡起來。遠處的背影越來越不清晰,奔馬揚起的塵灰終将它掩蓋。而那模模糊糊的煙塵中,似乎還能看到他盈笑的眉眼,讓她不敢眺望。
“吉少卿,大夫已經走了,我們也回頭罷。”随行的差役撤去酒馔,向她請示。
“走了……”她睜眼遠望,長路的盡頭,揚起的飛塵也平息下去,人已遠走不見蹤影,但耳邊分明還回響着他輕柔卻篤定的語調:“等我回來,很快。”
她張開手心,一朵玉雕的蓮花,在她掌中靜靜綻放。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