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蓮起(3)
十月皇帝駕幸骊山華清宮,李林甫也搬到骊山腳下的宅第養病。他聽說皇帝許諾楊昭回來後拜相,氣得咳了血,之後便一日不如一日,到十一月裏已經是昏睡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了。一開始還有官員來探望,慢慢的客人也少了,兄嫂們又忙着在長安争家當,只有李岫守在病榻前。
這日菡玉去探望時恰逢李林甫醒了過來,李岫扶着他喂了一點稀粥。李林甫勉強喝了半碗,全都吐了出來,吐到最後,黃膽水裏竟現出絲絲紅色。
李岫強忍住眼淚扶父親躺下。李林甫迷迷糊糊叫了一聲:“陛下。”
菡玉連忙接口道:“陛下剛派人過來探望右相,見您正歇着就沒有打擾。陛下還賞賜了數十盒珍貴藥材,都堆在這裏呢。”随手往旁邊一指。
李林甫哪有力氣擡頭去看她指的地方,聽說皇帝派人來看他,臉上漾出一絲喜色,說話也有了一點力氣:“陛下的賞賜怎麽能就堆在這兒,遠山……”
李岫忙應:“是的父親,我這就叫人仔細收起來。”
李林甫又問:“陛下有沒有帶什麽話來?”
菡玉道:“陛下說要右相放下心好好養病,他在華清宮為右相新備了一湯,還等着右相前去君臣同歡呢。”
李林甫泛出一絲笑意,緩緩道:“陛下有這份心意,老臣就知足了……”多說了幾句話他已感疲倦,慢慢的眼睛就合上了,又陷入昏睡。
李岫再也忍耐不住,跑出門去小聲抽泣。
菡玉安慰他道:“遠山,你別傷心,右相他……他一定會好起來的。”
李岫泣道:“父親都這個樣子了,還有什麽辦法讓他好起來呢?爹,他……他不會再好了!”那語氣竟似無助的孩童。
菡玉忽地想起許久以前一個冬日的黃昏,也是這樣寒冷的天氣,幼小的孩子指着父親遠去的背影,委屈而氣憤地喊道:“爹,他、他不會再來了!”而她的母親只會垂淚。
她心神一恍惚,不知自己怎麽突然想起那麽久遠的事。那情景從她腦海裏一閃而過,心頭已被劃痛。
她輕輕按了按心口,回頭看病榻上昏睡的李林甫。他忽然動了動,嘴唇蠕動一下,含含糊糊地又叫了一聲:“陛下。”
李岫道:“你看他,整日就知道念着陛下,連睡着時的呓語也都只有這兩個字。可是他再也不能看到陛下了。”
菡玉道:“若能見陛下一面,或許真能好轉。”
李岫擡頭看她。菡玉又道:“右相在位近二十年,和陛下君臣一場,陛下也許還會念多年情分。我去求一求陛下試試。”
李岫搖搖頭,愁眉不展。
菡玉說做就做,直接上山往華清宮去面聖,還真的被她說動皇帝,願意見李林甫一面。但是因為李林甫有肺疾,左右那些楊昭留下的心腹紛紛落井下石地勸誡皇帝不要去。一番商議後,決定讓皇帝登上骊山山腰的降聖閣,讓李林甫在自家院子裏遠遠地看一眼。
李林甫聽說皇帝要見他,病情果然略有好轉,但仍是下不了地,只能由仆人将他的床榻擡到庭院中。他今日精神很好,甚至能稱得上是神采奕奕。李岫和菡玉還沒注意,他就指着遠處喊道:“陛下!陛下!”
兩人順着他所指看去,只見山腰的降聖閣凸出于山岩之上,只有香爐大小,那香爐蓋似的屋檐下隐約有幾道人影,其中一人手持一塊紅巾朝這邊揮動。滿山都是灰黃墨綠,這一點鮮紅便格外惹眼。
李林甫老淚縱橫,掙紮着要起身拜皇帝,但身體實在虛弱,還沒下榻便差點暈厥過去。李岫忍住眼淚道:“父親,還是由孩兒代您拜謝陛下罷。”
李林甫無力地倒回榻上,只得同意。李岫便代替父親向遠處的皇帝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皇帝那邊見他們回拜了,不一會兒就離開降聖閣。李林甫遠遠望着兀立于山腰、空蕩蕩的降聖閣,又呆了許久,還不肯離去。
李岫勸道:“父親,陛下已經回宮了。外頭冷,您也回房去罷。”
李林甫瘦得形銷骨立,臉上蠟黃的面皮軟沓沓地覆着骨,皺在一處,已看不出表情,哭笑都是苦愁的模樣。他疲憊地閉上眼不再說話,李岫便示意仆人輕手輕腳地把他擡回房去。
此後李林甫的狀況更是每況愈下,每日清醒的時辰越來越短,有時甚至整日整夜地昏睡不醒。到十一月下旬,已完全是一副燈枯油盡的樣子,若不是還剩最後一口氣,真要讓人以為這躺在病榻上的枯瘦老人是一具幹屍。
李岫也曾問菡玉:“父親還有什麽心願未了?”
菡玉也不明白。她以為李林甫就是想見皇帝一面,見着便可安心了,誰知他又撐了十多天。他想見皇帝時日夜念叨,這會兒卻什麽都不說,也許并沒有什麽執念,只是時日未到罷了。
這日李林甫突然一反常态早早醒來,自己坐起了身,還喝了滿滿一碗粥,說話也十分利落。李岫見他面色泛出異樣的潮紅,雙眼亮得吓人,明白是大限将至回光返照,只得強忍悲傷,事事都順着他的意思去辦。
李林甫說:“今日有貴客臨門,快去把門面收拾幹淨,院子裏那麽髒,全是枯枝敗葉,像什麽樣子!收拾好了就都在門口候着,別失了我堂堂宰相的體面!”把一幹仆人全遣到外頭去張羅。
李岫疑惑,問是什麽貴客,他卻不答,只問:“衣服呢?我的衣服呢?”
李岫以為他怕冷,拿過棉衣來想幫他披上,他卻推開:“不是這件。”
菡玉會意,取來他的紫袍玉帶。李林甫喜笑顏開,連道:“對對,就是這件,就是這件。”
李岫為他穿上官服,戴帽子時,他突然摸了一下腦袋:“啊呀,怎麽頭發都成這樣了。”
李岫不會梳頭,便要喚仆人進來,被李林甫制止:“客人就要來了,讓他們快點把外頭收拾好。叫你媳婦來給我梳頭。”說着一指菡玉。
李岫微窘,菡玉卻泰然自若地走到榻前,拿起梳子來細細地幫李林甫梳好頭,戴上幞頭。李林甫還不放心,命她拿來鏡子照了照,才滿意了。又說自己臉上髒,讓菡玉給他擦了一把臉。
李岫十分過意不去,趁菡玉端着面盆走到一旁來,小聲致歉道:“菡玉,對不起,父親他……”
一句話還沒說完,就聽李林甫喊了一聲:“遠山,過來!”聲音十分洪亮。
菡玉道:“他現在已經認不清旁人了,只認得你,你去陪着他吧,我出去把洗臉水倒了。”說了端了銅面盆出門。
剛出房門到院中,就見李林甫派出去的仆人跑過來,急急忙忙地說:“楊大夫來了。”
菡玉一愣,未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走廊那頭噔噔的腳步聲便近了,一群仆人侍衛擁着一名紫衣官員快步向這邊走來。她看到正中的楊昭,手突然一抖,銅盆咣當一聲掉在地上,水潑了一地。
他也看見了她,乍然驚喜,随即蹙起雙眉面露愠色,疾步走到她面前。她蹲下身去撿銅盆,卻被他一把握住手腕提了起來。
“你怎麽在這裏?他沒有兒女下人伺候了嗎?要你做這種事!”
“不是……”她掙紮着俯下身,另一只手向銅盆探去。他擡起一腳把那銅盆踢飛,撞到廊柱,又哐當哐當地滾下臺階。
屋裏李林甫聽到響動,問:“遠山,外頭出什麽事了?是不是你媳婦把東西打翻了?”
楊昭怒色愈熾:“媳婦?”
她連忙小聲解釋:“右相腦子不清楚了,認不得人。”
“菡玉,出了什麽……” 李岫走出來查看,出門一擡頭就看到楊昭,他臉色一沉,“你來幹什麽?還嫌我父親被你氣得不夠嗎?”
楊昭這才松開菡玉,挑眉看着李岫:“我剛從蜀地回來,聽說右相病重立刻趕來探望。我一片好意,你就這麽待客?”
李岫道:“對不速之客還講什麽待客之道?”
菡玉低喚了一聲:“遠山!”李岫看她一眼,才住口不語。
這時李林甫又說:“遠山,是不是楊大夫來了?快請他進來。”
李岫這才讓開一步,也不說請,面無表情地站在門旁。楊昭回頭看一眼他身邊的菡玉,舉步走進房中。
李林甫穿戴得整整齊齊坐在榻上,竟還有幾分他原先的威儀,見楊昭進來,笑道:“大夫果然來了,一早我就知道今天必有貴客登門。”
李岫才明白父親口中的貴客指的就是楊昭,忿忿地別過臉去。
楊昭心中暗暗詫異。他十多天前接到聖旨從劍南回來,今日剛剛抵達昭應。本來是要先去拜見皇帝的,路過李林甫宅,聽說李林甫在這裏養病,已近彌留,臨時起意進來看一看。之前自己都沒這個打算,李林甫怎麽會知道?又看李林甫皮包骨頭的臉上深陷的眼窩和突出的眼珠,眼中異樣的神采,他忽然明白過來,李林甫是大限到了。一想到此,原本準備譏諷嘲弄他的話也說不出來了。
李林甫道:“大夫一路辛苦了。”
楊昭客氣道:“比不上右相在朝辛苦。”
“我天天歇在家裏,動都動不了了,還辛苦什麽。”李林甫直言不諱。
李岫喊道:“父親!”以往李林甫最忌諱別人說他病重,如今卻自己說出來,果真是事到臨頭,自己也通達透徹了。
李林甫擺擺手,又對楊昭道:“我是不成了,我死後陛下必定以大夫為相,以後的事可就全都靠大夫了。”
楊昭聽他如此說,再也不能馬虎應付,鄭重地跪在李林甫床前,道:“右相如此重托,下官愧不敢當!”
李林甫說出這話舒了一口氣,好似完成了一件大事般,渾身氣力都被用盡,挺着的肩背也垮下了。他揮揮手想讓楊昭起來,話沒說出來,一開口卻噴出一大口暗紫的濃血,身子一晃就往後倒去。
“父親!”“右相!”
李岫和菡玉沖上去一左一右地扶住李林甫,慢慢讓他躺下。李林甫只抓着李岫的手,吃力地喊着:“遠山,遠山……”
李岫咬着牙屏住眼淚:“爹,爹,我在這兒呢,一直在這兒呢……”
李林甫喘了幾口氣,呼吸稍稍平穩了些。他轉過頭來看着菡玉,又認不清人了:“閨女,你多大了?看上去像只有二十歲……我家小妹要是活着,就該是你這般模樣……你是不是就是我家小妹,來接爹爹了?”說着,混濁的淚珠湧出來,溢滿了他深凹的眼眶。
菡玉撲通一聲跪倒,淚如雨下。楊昭跪在她右後方,只看到她顫抖的雙肩,如寒風中的秋葉。
他贏了,從明天起,他将是朝中最有權勢的大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他得到了作為一名臣子所能得到的最高權力。正如七年前初遇時她所預言的,位極人臣、權勢滔天,如今已經應驗。
然而并沒有勝利的喜悅,那些他最想要的,依然是天邊遙不可及的海市蜃樓,伸出手去似乎就要觸到了,握緊卻又水一般悄悄地從他指間滑出去,只餘手心裏殘存的觸感,柔膩而冰涼。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