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蓮沒(1)
李林甫死後三日,皇帝敕下制書,任命禦史大夫、兵部侍郎楊昭為右相,兼任吏部尚書。至此,楊昭自侍禦史至宰相,共領四十餘使。
楊昭一上臺,穩定人心後,便開始大肆提拔自己的黨羽心腹。先是以司勳員外郎崔圓為劍南留後,再征魏郡太守吉溫入京為禦史中丞,并薦太常少卿、監察禦史吉菡玉補崔圓之缺。這三人原先都為李林甫所用,此舉無疑是宣告他們早已反水投靠楊昭旗下。
菡玉聽說楊昭舉薦自己到吏部任職,首先想到的竟是,他是吏部尚書,以後豈不是低頭不見擡頭見……她上表固辭,皇帝非但沒有同意,不知楊昭又說了什麽,反而擢升為吏部郎中。
而吉溫,雖然原先在朝的職位不高,“羅鉗吉網”的名聲卻是人盡皆知,至今還有人用他和羅希奭的名頭吓唬孩童。楊慎矜案後,李林甫提拔他為魏郡太守,兩年外任重回長安,就從法曹搖身一變為督察百官的禦史中丞,朝中官員無不覺得脊背涼了一涼。
吉溫抵達那天,楊昭親自出京十裏前去迎接。其時菡玉剛到吏部,他還似無意似有意地問她要不要同去,菡玉急忙拒絕了。
其實……還是去了。
菡玉立馬于山頭,望着山下緩緩移動的長龍。吉溫在外為官近兩年,這回返京舉家搬遷,家眷和行李箱籠滿滿的十多輛大車,浩浩蕩蕩拉出數十丈。
隊伍最前方,八名佩刀帶劍的士兵騎馬領頭;其後是兩輛帶廂的載客馬車,前者華貴富麗,後者簡單樸素;再往後就是裝行李的大車,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仆役不多,和護衛并行于車輛兩旁,疾步行走。
車隊過了兩山之間的坳口,到開闊處停了下來。菡玉向前方望去,只見旌節儀仗密密匝匝如雲蒸霞蔚,擁簇着宰相驺從,迎着車隊過來了。
遠遠地看不清臉面,那姿态卻是極熟悉的,紫衣的,緋衣的,都是再眼熟不過的身影。只是一個是鮮活的,強橫地沖進她的視野,那樣耀眼奪目,逼得她不能忽視;另一個卻已陳舊,蒙了一層經年的塵埃,縱使她極力想留住,還是無可挽回地離去。
富麗馬車上又下來兩個人,其一富态婀娜,是個婦人,手中牽一幼童,緩緩行至前頭,朝那紫衣的官員盈盈下拜。
對婦人的印象不深,模樣與記憶中的合不上,差點認不出來。婦人行完禮便依在夫君身旁,幼童一手牽着母親,一手牽着父親,俨然一幅和樂融融的美滿畫面。
他們一家三口……那她呢?
菡玉盯着那富麗堂皇的馬車許久,都不見有人出來。直到吉溫一家重又上車,車隊繼續移動,也沒有人再下來。
華車挪走,其後的跟上來。應該是這輛,這樸素平常的馬車,坐的應該是有些地位的仆人,管家、奶媽、大丫鬟,等等。她……也只能坐在這樣的車上罷?
恍惚還記得少時,就是這樣簡陋的馬車,和丫鬟老媽子坐在一起,好奇地掀開簾子向外張望,身旁的人立刻就會喊:“別開!冷!”連忙把簾子放下。其實只搭了一層布作遮蓋的車,就算不掀窗簾也關不住冷風,嗖嗖地從下方、從縫隙裏鑽進來。車內冷得像冰窖,人和人緊緊挨着擠着,互相取暖。她呆呆地面對一車擠擠囊囊的人,心裏頭卻是遺憾,遺憾到了新的地方,周遭仍是原樣,不曾有半點變遷。
馬車上蒙着一層篷布,随着底盤的颠簸而搖搖晃晃,篷布的末端在車後甩來甩去。只薄薄的一層布,就是千山萬水、廿載光陰,隔着這一頭和那一邊,重重不能相見。
臘月是一年中最忙亂的一個月,年前堆得滿滿的事要了結,日子像流水一般嘩嘩地過去,事情卻好像總也做不完。冬日天暗得早,除夕這天又陰沉沉的,酉時剛到天色便黑透了。
侍禦史裴冕借着最後一點天光把手頭的卷宗整理完畢,長長地舒了一口氣,穿上外衣大氅準備回家去。禦史臺的官員這幾天幾乎已經全都散了回家休息,眼看已是除夕夜,臺院中哪還有人,黑燈瞎火的一片。
院子裏地下覆了一層薄薄的雪片。他伸手到廊下接了一陣,覺得雪似乎還不大,決定不打傘就這樣走回去。
走在廊下,忽然見不遠處一間屋子裏亮起了燈。裴冕訝異這時候居然還有人在,點了燈就是準備繼續呆下去了。他舉步往那間屋走去,想看看是哪位同僚這麽盡心。
“吉少卿,果然是你。我就知道這會兒還留着幹活的,除了你不作第二人想。”
菡玉回過頭去,正看到裴冕推門進來,帽子大氅都穿戴好了。她笑道:“裴禦史也忙到這麽晚,還不回家吃年夜飯麽?”
裴冕道:“母親大人使人來催了好幾回了,這不,一把事情弄完立刻就趕回去,再晚老人家就該生氣了。”
菡玉道:“令堂也是盼着你快點回去,哪有人大年夜還忙到天黑不回家的。”
裴冕笑道:“你還說我,你不就是麽?”
菡玉道:“我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也沒人管着我,早上起來吃夜飯也不要緊啊。”
兩人都是大笑。裴冕道:“吉少卿,一個人也是要過年的。吃頓年夜飯,圖的就是來年平平安安。”
菡玉道:“公舍的廚子說今晚會有牢丸,一會兒我去向他讨一碗吃。”她至今仍住在公舍中,沒有私邸。
裴冕不忍她如此孤清,但過年也不作興到別人家裏吃年夜飯,便對她說:“那你早點回去,和同僚們聚一聚,也熱鬧一些。”
菡玉點點頭,裴冕整好衣服準備走了。菡玉道:“裴禦史,外頭雪大,我這裏有雨傘油衣,你拿去用罷。”
裴冕道:“外頭雪還不是很大,雪片也是幹的,不打緊。”說完又叮囑了菡玉兩句,便出門走了。
菡玉走到窗邊,剛一推開窗,風雪便呼啦啦地灌了進來,吹得桌旁燈盞滅了大半。她急忙把窗關上,胳膊上卻已落了幾片雪花,足有小指甲蓋大小,被屋裏的熱氣一熏,很快就融成了水珠。
她心想,外頭風雪變得這麽大,裴冕可怎麽回去。正想着,身後門便被推開了,她笑道:“裴禦史,我說外頭雪大你還不聽,走不動了罷?”
一回頭,笑容便僵在了臉上。
屋裏只有桌案旁幾盞油燈亮着,四周昏昏暗暗的。門口那人隐在暗影裏,深緋的官服如同染了墨,與暗色相融一體,仿佛在,又仿佛不在,虛幻似影。油燈“啪”的一聲輕響,爆出一朵燈花,又立刻黯淡下去。母親忽然指着門口喊:“你爹!快看,你爹來了!”孩子大喜,朝門口看去,果然見一道模糊的人影。她驚喜地撲過去,卻只撞到堅硬的門板。
那人關上門,一步一步朝她走來,沒在陰影中的面孔逐漸清晰。那張沉在記憶最深處的容顏,一點一點浮現,昏黃的燈光如水一般從他臉上滑開。不是虛影,不是幻象,是真真切切的人,發、額、眉、眼、鼻、唇,眼神、呼吸、姿态,都是活生生的。
她抵着桌角,一張紙的邊角正觸到她的手。她抓住那張紙,指甲摳破了紙面,一點點被她揉進掌中,和着手心裏的汗水,揉成軟爛的一團。
還好他先開了口:“吉少卿,還沒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呼出,心頭才稍微平靜些。“還有一些事沒做完,不想拖到明年。吉中丞怎麽也還留着呢?”
吉溫道:“下官初來乍到,右相又委此重任,不一一檢查妥貼了哪放心離開。這禦史臺院裏若還有一個人留下,那也應該是下官啊。”
菡玉是太常少卿,單論品階要比禦史中丞稍高些,當然論實權地位那就差遠了。吉溫倒不看她在禦史臺只是個監察禦史,還客氣地以“下官”自稱。
菡玉道:“下官只想着把事情結了省心,沒想到反而拖累中丞不能回家團圓。”
吉溫道:“今年的事本就不該拖到明年去,都怪我新任不熟,疏于職守。少卿這麽晚還不回家,家裏人怕要着急了。”
菡玉道:“我無親無眷,孤身一人住在公舍中,不要緊。倒是中丞……”話說出來就有些後悔。
果然,吉溫追問道:“少卿也年過而立了罷,怎還沒有成家呢?家中也沒有其他人?”
菡玉含糊地應了一聲。
沉默片刻,吉溫又道:“‘吉’這個姓可不常見呢。兩年前初見少卿時就覺得少卿有些面善,與我一位故人十分相像,下官興許能和少卿攀上些親緣。”
菡玉勉強笑道:“我初見中丞也覺得中丞十分面善,和我一位親友很是相像,或許真是遠親呢。可惜我幼失怙恃,皈依三清後與家中親眷也斷了來往,怕是追溯不上了。”
吉溫道:“哦,倒是可惜了……下官祖輩皆居昭應,不知少卿原籍哪裏?”
菡玉回道:“下官原籍衡州,少時便在衡山山中奉道修行。”
吉溫問:“這麽說入朝為官之前,少卿不曾離開過故裏了?”
菡玉點頭稱是,誰知吉溫卻突然逼問:“那少卿是如何得知我與史敬忠的故舊呢?”
菡玉一凜,支吾道:“是、是阿翁自己告訴我的……”
吉溫繼續問:“我與史敬忠也許多年不通音信了,他乍見我也十分意外,為何會提前與你說起?”
菡玉辯解道:“阿翁因我姓吉,問我是否出自昭應吉氏,因而說起……中丞不也說了吉姓少見,阿翁難免會作此聯想。”怕他再追問,岔開話頭道:“這屋裏可真暗,我去多點幾盞燈來。”
她轉身端起燈架上一盞亮着的油燈去引其他的。那油燈是銅做的底盤,燒了許久,底座都燒燙了,她這樣貿貿然地去抓,手指當即被燙了一下。她抽氣縮手,就着燈光見食指指腹上已燙出一道紅痕,火辣辣地灼痛。
“燙到了嗎?”身後的人一個箭步跨上前來,不由分說拉過她的手來查看,眉心緊緊地蹙起,“怎麽還是這麽不小心?”他低下頭,輕輕去吹她手指的傷處。
她心頭好似忽地被什麽陳年的思緒擊中了,又酸又軟,險些落淚。恍惚間還記得那對相依為命的母女,守着一盞如豆的油燈。孩子頑皮地去挑燈花,玩着火焰,手指在火上掠過來掠過去,為自己摸着了火卻沒有被燒到而得意。手的速度越來越慢,終于燒灼到了皮肉,她“哇”地哭開了。母親連忙放下手裏的活計,抓過她的手來細細地吹着。母親的動作那麽溫柔,涼風絲絲拂過傷口,竟不覺得那麽疼了。母親說:“以前你爹就是這麽……”她的臉色突然黯淡下去,話語湮沒在唇邊。
突然“乓”的一聲巨響,門被人一腳踢開,撞到兩側的牆壁。狂風挾着雪片卷了進來,門口只見翻飛的雪花。風又吹滅了幾盞剩餘的油燈,屋內更昏暗了。
菡玉一轉頭,只看到進來的那人腰間金光一閃。她飛快地把手抽回來縮到背後,退開兩步。
等了許久,楊昭卻一句話也沒有說。離了這麽遠,連他的呼吸聲也聽不見。随從楊昌跟他進來把門關好,又轉到她身旁點亮油燈。屋內頓時亮堂起來,更讓她覺得無處可避,惶惑不安。
吉溫見楊昭踢門進來,臉色陰晴莫辨,拿不準他怎麽想,一時不敢随便開口說話。楊昭卻忽然笑了一聲,說:“吉中丞還在臺院裏忙哪,大過年的,還不回去吃團圓飯。”
吉溫松了一口氣,謝道:“右相鞠躬盡瘁,除夕尚不止息,下官又怎能不以右相馬首是瞻、克盡職守呢?”
楊昭笑道:“中丞家有嬌妻幼子,哪能像我這老光杆兒似的,過年還在外頭晃蕩。我這個做禦史大夫的平時忙東忙西,把禦史臺的擔子都壓在中丞身上,也難為中丞了。中丞快快回還,叫嫂夫人久等,我也過意不去啊!”
吉溫聽他說到自己妻兒,回頭看了一眼菡玉,見她臉色微微一變別過臉去。他拜別楊昭,向外頭喊了一聲:“來人!”
候在門外的老仆應聲而至,恭敬地問道:“阿郎要回去了嗎?車馬已經備好了。”
那老仆已有些年歲,頭發花白,背微駝,身上穿一件青色的舊棉襖,落了一身半化的雪花,肩背袖子上都洇潮了,凍得他瑟瑟發抖,加上他畢恭畢敬地垂首而立不敢擡頭,整個人都快縮成一團了。
菡玉心頭一震。這佝偻的身影,笑起來像菊花一般的面龐,如果不是今日偶然遇見,都快要遺忘了。那時若沒有他……
吉溫舉步向外走,老仆跟在他身後。走到門口,菡玉突然喊了一聲:“請稍等!”
側裏投來的視線突然一盛,如刀一般淩厲。
吉溫以為菡玉是叫他,止住腳步,老仆也跟着頓住。菡玉拿起屋角自己的油衣,走到老仆面前遞給他:“老伯,外頭雪大,這件油衣給你擋一擋風雪罷。”
老仆受寵若驚,不敢伸手去接,只好看向自家主人。菡玉解釋道:“老伯身上衣服都濕了,今天的雪這麽大,一路走回去非凍壞不可,油衣好歹能抵擋一些雪水。”
吉溫雖然疑惑,當着楊昭的面也不好問出來,只道:“那就多謝吉少卿了。”老仆一直低着頭,也跟着說:“多謝吉少卿!”
兩人出了門去,腳步聲漸漸遠了,又被雪落聲覆蓋。
屋裏就只剩菡玉、楊昭和楊昌,安靜得只聽到外頭雪花簌簌地落在屋頂上的聲響。偶爾燈花一爆,發出輕微的“啪”的一聲。
她以為他會大發雷霆,但是過了很久,他都沒有出聲,也沒有要發怒的征兆。她正要開口打破沉默,他突然道:“大過年的,就算只有一碗牢丸,也要吃這頓年夜飯的。你快回去罷。”
她吃了一驚。他什麽時候就來了,居然連這個也被他聽去,那為何直到剛才……她嗫嚅道:“除夕之夜右相都不回家,下官怎能不以右相馬首是……”她忽然覺得這話很是耳熟,急忙住口。
“叫你走你就走!”他驟然擡高聲音。
她連忙應下:“下官告辭!”轉身就往門外走去。
剛走到走廊轉彎處,就聽到身後傳來“哐”的一聲巨響,好像是她出來時沒有關門,那門被大風吹得撞到牆上發出的轟響。她不敢多留,也沒回頭去看,徑直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