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蓮沒(2)

年頭上風平浪靜,這個年過得還算安穩。可是上元節一過,楊昭就向故相李林甫發難了。

李林甫提拔的朔方節度副使李獻忠--即突厥首領阿布思--叛唐回漠北之後,受到回纥和安祿山兩方夾擊,吃了幾次敗仗,安祿山俘虜了阿布思的幾名部将。李林甫為相時,安祿山懼其狡詐奸猾,對他畏服不敢造次。李林甫一死,安祿山頓覺心頭上少了一塊大石頭,出了長久以來的一口悶氣。恰逢楊昭欲攻李林甫之短,兩人便勾結在一起,由安祿山指使俘虜的阿布思部将入京,誣告李林甫與阿布思曾結為父子。

李林甫撒手歸西,黨羽便作鳥獸散,這回被人誣告,連個出來幫他說話的人都沒有。更有甚者反咬一口,以讨好楊昭謀取富貴。李林甫的女婿、谏議大夫楊齊宣怕受李林甫牽連毀了前程,便附會楊昭之意作證。他既是親眷又是心腹,他說親耳聽見李林甫與阿布思父子相稱,那當然就是鐵證了。

皇帝聽說李林甫和叛臣結為父子,龍顏大怒,令楊昭嚴加追查。此案本就是他授意發起,審案者又是他自己,哪還有李家人的出頭之日。

菡玉一進大理寺監牢就聽到震耳欲聾的孩童哭聲,獄卒惡語威脅喝罵也無濟于事,索性把門一關,躲得遠遠的耳不聞為淨。菡玉走進牢中,裏頭竟沒有獄卒值守。

李林甫有子女四五十人,其中大多是他晚年的姬妾所生,年紀尚幼。牢裏男女分開,男童都和哥哥們關在一起。李岫正忙着哄幾個年幼的弟弟,一手抱一個,腿上坐一個,身邊還有幾個哭得漲紅了臉看着他等抱,弄得他手忙腳亂焦頭爛額。

“遠山!”菡玉隔着鐵欄喚他。

李岫只顧哄孩子沒有聽見,一旁他的哥哥太常少卿李嶼卻聽見了,睜眼見是菡玉,眼睛一亮,急忙推李岫:“八弟,快看快看!有人來找你了!”

李岫看見菡玉也面露喜色,把手裏的兩個孩子放下,對李嶼說:“六哥,你先幫我看一下弟弟們,我去和菡玉說幾句話。”

李嶼皺眉道:“還管這些小鬼呢,快去快去!”

李岫只得把孩子先放在一旁。李嶼拉住他小聲叮囑道:“八弟,聽說這吉少卿現今在右相面前正當紅,你好好巴結他,說不定能幫咱們說說好話,救咱兄弟一命呢!”

李岫不好斥責兄長,只走到門前,隔着栅欄對菡玉道:“菡玉,你怎麽來了?……不要緊罷?”

自從李林甫一門獲罪入獄,人人都避之唯恐不及,只有對李林甫特別死心塌地的贊善大夫崔昌、虞部員外郎衛包來探望過,但他們不久也被楊昭羅織名目牽涉進案子裏來,一同進了監獄陪他們來了,從此更無人敢來探監。

菡玉道:“無妨……對了,二郎也想一起來看你,我勸住了沒讓他來。”

李岫道:“你做得對,他有父親大人在朝,還是楊昭直系下屬,理應謹言慎行。菡玉,你們有這份心意就足夠了,還是快快離開罷,別讓楊昭的眼線窺見,以免步崔大夫、衛員外的後塵。”

菡玉尴尬,又不好解釋,只說:“不會有事的……”

李岫還想相勸,李嶼卻過來插話道:“八弟,你多操什麽心哪?吉少卿是什麽人,右相保他、寵他還來不及,怎會像對崔大夫衛員外那樣對他?”

他說這話本是想拍菡玉的馬屁,恭維她得楊昭青眼,但菡玉聽在耳中只覺得別扭,竟像是諷刺她一般。她又不會給人臉色看,只好任李嶼說去。李岫聽哥哥說得暧昧,想起以前的疑慮,菡玉又是一臉尴尬,心裏略有些明白,便閉了口不再繼續說這個話題。

李嶼又對菡玉道:“吉少卿得右相愛重,右相對少卿可謂言聽計從。想我父親在世時與少卿也有過司屬之誼,八弟也是少卿好友,我呢,還忝與少卿同在太常寺共事。父親屍骨未寒,家裏就遭此橫禍,我們幾個大人是不指望了,少卿就當可憐可憐這些沒爹的孩子,幫他們在右相面前美言幾句,讨個活路。”說着一指身後啼哭的孩童,就要抹淚。

李岫道:“六哥!楊昭氣死父親,又設毒計陷害我們一家,你竟要菡玉去求他放過我們?我寧可引頸就戮來個痛快,也不要靠他施舍活命!”又對菡玉道:“菡玉,你千萬別讓楊昭知道你和我們還有來往,更不可去求他。若因此連累了你,我就算死了也難以安心!”

李嶼道:“八弟還真是有骨氣,為了你一口氣,就把咱們一家百來口人的命全搭上?這些弟弟妹妹都還這麽小,你忍心讓他們和咱們一起送命?”

菡玉也勸道:“遠山,你就算不為自己想,也要為年幼的弟妹想想。”

李岫無奈道:“菡玉,我當然也想救弟弟妹妹,但是……楊昭是一心要将我家趕盡殺絕。你原先為父親辦事,能保全已是不易。楊昭他固然……固然看重你,但這官場上的事關乎切身利益,他是重利還是重義,不好說啊!”

菡玉搖搖頭:“遠山,你且放心,我一定會想到辦法的。”

一旁李嶼一聽,不等李岫發話,連忙接道:“那我在此代幼弟幼妹先謝過吉少卿救命之恩了!”說着便屈膝下拜。

李岫喊道:“六哥!”制止不及,菡玉已受了他一跪,急忙隔着栅欄将他扶起。

菡玉從大理寺出來,天色還早,步行至吏部使院,還在辰時。這麽早六部院中就沒什麽人了,找了一名同僚詢問右相何在,卻說已經回家去了。

她訝道:“這才辰時,就回去了?”

那名吏部官員道:“右相處事精敏果決,半日便可把一日的事做完,是以早早回府了。”

再怎麽處事精敏,朝政上那麽多事,大事全都要他拿主意,也不能這麽快就全處理妥當了,還不是做樣子給陛下看的。菡玉心中想道,辭別同僚,準備明日再找楊昭。

這時忽有一人上前來,問她:“吉少卿是要找我家相爺麽?”

菡玉回頭一看,是楊昭的家仆楊昌。楊昌又道:“相爺知道吉少卿要找他,特意吩咐我在此等候。相爺正在家中靜待少卿大駕,車馬也已經準備好了,少卿請。”欠身指向門外。

他派人監視她?知道她去了大理寺探監,回頭肯定會向他求情?她心中惱怒,又無可奈何。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她的一切都在他掌握之中,還有什麽可置氣的?

于是她跟着楊昌出了吏部,上了他準備的馬車,往楊昭家中行去。

這是菡玉第一次進楊昭的府邸,以前只遠遠地見過。楊昭宅第與虢國夫人宅相鄰,高門大院開在坊牆外,站在門口就見牆內重重亭臺樓閣,鱗次栉比,綠樹掩映,一眼都看不到盡頭。進門後在院子裏繞來繞去,走了大約半刻鐘才将整個院落收入眼底,只覺得富麗奢華之處,比李林甫舊宅有過之而無不及。

穿過花園,楊昌指着園邊一座被花草擁簇的樓閣道:“相爺正在花廳中歇息,少卿這邊請。”那樓閣周圍盡是各色花木,眼下還未開春,也能看得出一團團一簇簇的熱鬧,可以想見百花盛開時是怎樣的如火如荼繁花似錦。

花廳大門半敞着,菡玉從側面的廊檐走近,未到門口,忽聞廳中傳來一柔媚的女子聲音:“相爺是乏了麽?今兒個一直心不在焉的。”語氣頗有些嗔怪之意。

菡玉一怔,停住了腳步。

男子聲音回道:“外頭事情多麽。”淡淡的語調,正是楊昭。

女子又道:“妾新請進了一批舞姬,都是平康坊的紅牌□□出來的,排了幾個節目,演來給相爺解解乏?”

楊昭笑道:“平康坊的舞姬你也敢弄回家裏來,不怕我看上其中哪個嗎?”

女子嬌聲道:“在相爺眼中,妾的氣量有那麽小麽?”

楊昭大笑:“女人嘛,偶爾吃一吃醋,才更惹人憐愛呀!”

女子嗔道:“相爺,就知道你又拿我取笑!”接着是一陣打鬧的聲音,伴着他爽朗的笑聲。

兩人鬧了一會兒,漸漸止息,又聽楊昭道:“好了好了,我既然應承了你,定會信守承諾,不再納任何姬妾。”

女子低低道:“相爺從不曾讓妾失望。”嬌羞婉轉,柔情無限。

那女子是楊昭的姬妾罷?他地位卓然,年近不惑仍未娶妻已是驚世駭俗,怎麽會沒有幾個愛姬美妾伴随身旁?明珠不就被他強要去納為妾室了?

但是又聽他說許諾那女子不納其他姬妾……對了,好像聽韋谔提起過的,楊昭戶籍上只有一名從蜀地帶過來的裴姓妾侍,想來在男女之事上是個念舊長情的人……

那她算什麽呢?竟然還以為他……先前的那些暧昧浮動,在他對另一個女子的承諾面前,顯得如此荒唐可笑。心尖上仿佛滴了一滴滾燙的蠟燭油,還未來得及感覺疼痛,便已麻木幹涸了。

楊昌悄悄瞥她一眼,高聲唱了一句:“吉少卿到訪--”然後才帶了菡玉步入廳中。

屋內兩人早已整肅儀容正襟危坐。楊昭坐正中主位,身旁坐着一名美貌婦人,年約三十來歲,體态豐豔,妩媚妖嬈。此時她正努力擺出端莊雍容的姿态,但仍掩不住骨子裏透出來的風流媚态。

楊昌上前道:“相爺,吉少卿到了。”又對那婦人一躬身:“裴娘子。”

菡玉低頭一揖:“下官見過相爺,見過娘子。”

裴娘子笑逐顏開,說:“吉少卿太客氣了,快請坐。”朝右首座位比了個的手勢,又對一旁侍女道:“快給吉少卿看茶。”言談舉止間完全是一副當家主母的做派。

侍女正要奉茶,楊昭突然道:“我有要事與吉少卿相商,你們都下去罷,沒我的吩咐不用進來伺候。”

裴娘子聽說他們要商談政事,立即喚過廳中侍女一齊退出去了。楊昌走在最後,識趣地把門關上。

楊昭道:“過來,坐。”指指裴娘子方才坐的位置。

菡玉立着不動,回道:“下官只有幾句話,說完了就走。”

他卻堅持:“過來。”

菡玉一擡頭,觸到他冷冷的目光。她心中瞬間騰起怒火,但又立即按捺下去,重又低頭走到他身邊,在空地上坐下。

“地上冷,為什麽不坐墊子上?”

“下官不怕冷。”她漠然看着前方。婦人濃郁的脂粉香還殘留在周圍,氤氲浮動。

他忽然輕笑了一聲:“是因為她剛剛坐過嗎?”

她抿着唇不說話。

他笑得更深,一手勾起她的下巴,把她的臉轉過來面對自己:“會吃醋的女人,才像女人嘛。”

她有片刻的尴尬,垂下眼避開他的直視,正看到他近在眼前的下颌上還殘留着一抹嫣紅的胭脂痕跡。仿佛蠟燭油一滴一滴地滴到心頭,那細微的一絲松動顫栗便被重重裹住,結成厚厚的硬殼。

“男女有別,下官怎敢對娘子逾越無禮。”

“男女有別?”他笑着撫弄她光潔的下巴,手指流連于那滑膩的觸感,“你,和她?”

菡玉忍着怒意沒有推開他的手,只微微側過臉去:“相爺,我乃當朝太常少卿,官居四品,請相爺自重。”

他仍不放手:“我若不答應呢?”

她霍地站起身:“那就沒什麽好說了,下官告辭!”

楊昭眯起眼,臉上笑容斂去:“吉菡玉,到底是你來求我,還是我求你?”

她咬住牙關,胸口上下起伏着,怒意仿佛随時都要沖破胸腔的束縛沖出口去。然而終究還是沒有,胸膛被一層一層結實的布條緊緊綁縛着,連呼吸都不能自由,何況是發怒。

“當然是……下官有求于相爺。”

“那就坐下好好說。”

她這才坐下,他也規矩了,不再觸碰她。兩人幹坐了許久,他打破沉默道:“好了,你說罷。”

菡玉低聲道:“相爺,求你……放過故相一家。”

楊昭眉毛一挑:“我以為你會先開出條件給我。”

她忍着意氣低眉順目地回道:“從今往後,下官會一心一意效忠相爺,全力輔助相爺,為相爺盡犬馬之勞。”

“還有呢?”

她想了一想,又補充:“下官當事事以相爺馬首是瞻,依照相爺指示辦事。”

“還有呢?”

“下官願聽憑相爺差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還有呢?”

菡玉擡頭看他,只見他雙眼微眯,冷冷地盯着自己,仿佛對她剛才所說的不屑一顧。她咬牙道:“下官身無長物,唯一命耳,全都付與相爺,死而後已!”

“你倒真是豪情萬丈啊。”他的聲音冷淡,直起身來湊近她,“菡玉,我想聽的,你偏不說給我聽;我想要的,你也偏不肯給我。”

他的臉近在咫尺,氣息吹到她面頰上,拂着她鬓邊的發絲。他想聽什麽,他要什麽,她當然明白,但是……他的臉上還留着胭脂的紅痕,脂粉的香氣沖進她鼻間,那胭脂好似一抹刺目的譏諷嘲笑,讓她無地自容。

他已有姬妾,即使并非明媒正娶之妻,卻是早在認識她之前就已有過情意的女子。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怎麽可以……他又怎麽能一邊對別人許下終身,一邊又來對她……

她捂住了面龐,只覺得這些年與他的一切都僅僅是一場幻夢,一場噩夢,什麽情義,什麽相許,都成了笑話。

“好了菡玉,”他終于還是忍不住舍不得,想掰開她捂着臉的手,卻被她掙開,“你要救李林甫家人,我馬上就去改罪狀,我保他們不死;你要除去安祿山,我也幫你,行不行?只要你……你別……”

他以為她哭了,急切地想要安慰她。她卻忽然長吸一口氣,拿開了手,臉上木然了無痕跡,連語氣也是幹巴巴的,不帶任何情緒。

“多謝相爺。下官一定會言而有信,盡心為相爺辦事,報答相爺。”

二月癸未,故相李林甫與突厥阿布思約為父子坐實,然而察李林甫并未與之叛逆,僅以包庇之罪削去官爵,子孫流放到嶺南和黔中,財産充公。當時李林甫尚未下葬,又命人剖開其棺,取出口中所含珠玉,脫掉金紫冕服,換了一口薄棺以庶民禮下葬。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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