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蓮沒(3)

開春三月,吏部開始大批調選官員,楊昭召左相陳希烈及給事中、諸司長官聚集于尚書都堂,唱注選人。菡玉兼領吏部郎中,自然也要到場聽候差遣。

“哎哎,吉少卿,幫一下忙!”

吏部侍郎韋見素捧着兩尺來高的一大摞卷冊,跑得太急,上頭幾冊掉了下來。他無法彎腰下去撿,又怕一動彈掉得更多,見菡玉正好從旁邊經過,急忙叫她來幫忙。

韋見素是韋谔的父親,菡玉去拜訪韋谔也見過多次,都是以長輩尊禮相待,如今倒成了同僚。她把地上幾冊書撿起來放回去,又幫韋見素扶好傾斜的書摞,才問道:“韋侍郎怎麽不在都堂內主持唱注?”反倒像個普通的主事一般,在外頭跑腿搬東西。

韋見素道:“有右相在,哪還需要我呀。”

菡玉道:“可是按制……”

韋見素哂道:“右相事必躬親,我們這些做下屬的不是正好樂得清閑。往年一到這個時候,忙得喲,腰都直不起來,如今總算可以松一松氣了。”

按照舊制,吏部、兵部尚書如果兼任宰相,就不能過問文武科舉選才之事。楊昭以吏部尚書兼任宰相,卻還一手掌握選人,把堂堂吏部侍郎當小吏一般差遣。

菡玉也不再多說,只道:“韋侍郎一人搬這麽多卷冊,行動不便,下官幫忙分擔些。”說着伸手去取韋見素手裏上半摞的卷冊。

韋見素往旁邊一讓:“這怎麽使得!叫右相看到……”他忽地住了口。

菡玉的手僵在半空。韋見素也覺得說漏了嘴尴尬,打個馬虎,急急忙忙走了。

同僚之間流傳的風言風語,她并不是不知道。李林甫舊部貶的貶、流放的流放,她以前和李林甫父子交往甚密,他卻毫不追究,反而破格提升,收在身邊擔任要職,形影不離。這其中原因不由讓人猜度疑惑,最為人津津樂道的說法大約就是吉少卿生得唇紅齒白貌賽潘安,令右相起了斷袖分桃之思,兩人有些不清不楚的關系雲雲。

她看着韋見素匆匆離去的身影,本準備去都堂的,也改了主意,轉身往別處去了。

午間在公廚用餐,菡玉從楊昭身邊經過,他突然叫住她問:“怎麽一上午都沒見你?”

她恭敬地回答:“都堂內唱注選人,事關重大,下官不敢冒昧。”

他皺起眉:“你是吏部郎中,怎能不到場?”

她語氣中不由就帶了譏諷之意:“兩個侍郎跑腿打下手還不夠麽?”

他臉色一沉,手裏筷子往桌上一拍。這一拍滿堂的人都擡起頭來,見吉少卿站在右相身邊,右相面色不豫,都識趣地低頭吃飯,只當沒有看見。

菡玉被大家的怪異眼神暗暗觑着,偏還不能為自己辯解,只得低下頭去。

楊昭道:“你過去吃飯罷,下午別再缺席。”

下午的兩個時辰當真比兩天、兩年還難熬。吏部侍郎韋見素、張倚跑腿打雜,她這個郎中卻坐在右相身邊勾畫書記。偶爾他還會問她意見,只要她說一句某個仕子的優點,即予以錄用;而她若略加批判,就立刻劃去。在旁人眼中,無疑是右相将要提拔重用她的訊號,連陳希烈都對她笑臉相迎。評點勾選了數人之後,她再也不敢多言。

好不容易捱過了一下午,到未正二刻就全部唱注完畢。以往吏部選人,三注三唱,再送與門下省審查,從春至夏方能完畢,這回卻僅用了一天。楊昭道:“今日左相、給事中都在座,等于已通過門下省的審核了。”他所定下的名闕也就成了最後的結果。

菡玉走出省院大門,正碰到楊昭也站在門口不遠處,與新任京兆尹鮮于仲通一起。見她經過,他揮手道:“你等一等。”

菡玉站住,他卻回過頭去和鮮于仲通說話。鮮于仲通不斷點頭,一邊指揮手底下的差役和民夫擡過一塊大石碑來。那碑足有兩人多高,潔白如玉,美輪美奂。

菡玉心想尚書省大門口,京兆尹擡石碑來做什麽。她以為是刻碑記錄什麽重大事件,走近去一看碑上文字,滿篇都是鮮于仲通對楊昭的阿谀谄媚之辭,把他誇得天上有地下無、古往今來的宰相第一人。這鮮于仲通在劍南挑起了南诏叛亂,連吃敗仗,被楊昭調到京師來混了個京兆尹的官職,不去履行他京兆尹的職責,就知道拍馬奉承,連刻碑立頌的事兒都想出來了。

“相爺,下官撰寫的頌詞,陛下還親自改定了幾個字。您看,就是這幾個。”鮮于仲通指着碑上幾處文字對楊昭道,“陛下果然是文采風流,令我等臣子望塵莫及,您看這幾個字改得多精妙啊!”

楊昭笑道:“是極是極。”轉過頭來看着菡玉。

菡玉被他那眼神盯着,不由反諷道:“既然是陛下親自改定的字,又如此精妙,猶如畫龍點睛,怎能與旁的字一樣對待呢?我看不如用金粉把這幾個字填上,好讓旁人也知道這幾個字是陛下禦筆親題,非同凡響!”

誰知那鮮于仲通竟撫掌道:“吉少卿說得太對了,下官怎麽就沒想到呢!”又對官差指揮道:“聽到沒有,就依吉少卿所言,讓石匠把陛下改過的那幾個字用金粉填上!”

菡玉被他氣得哭笑不得,拂袖欲走。楊昭忍住笑叫她:“菡玉,你去哪裏?”

她停住腳步回道:“天色還早,我去禦史臺那邊。”她還兼着監察禦史的職位,最近一直在吏部,已經許久不去理事了。

“別去了,跟我回家。”

菡玉一愣,他已走到門口準備上車,見她不動,催促道:“快點過來。”

她看他一眼,低了頭跟他上車。這時正好有兩名吏部的官員出來,看到他們倆同乘一車,交頭接耳地指指點點。楊昭走在前面沒有看見,菡玉硬着頭皮鑽進車廂裏,甩手把簾子放下。

兩人默默并排坐着,只聽到馬車辘辘落落的晃動聲。半晌,他緩緩道:“以後,禦史臺那邊就別去了。”

她乖順地回答:“是,下官明日就遞表請辭,全力料理吏部事宜,輔助相爺。”

“不用,那職位你還留着。”他的語氣輕緩,“留着,但不去了。”

她不想也無法違逆他,只回答:“下官遵命。”

他又道:“還有,你一個女兒家住在公舍中,人多眼雜頗多不便。我家裏的客舍正好還有幾間房子空着,你以後就搬過去住罷,行事也方便,如何?”

她低頭拜謝:“多謝相爺體恤,下官這就回去收拾行裝。”

“我已經派人去把你的東西全搬過來了。”他想想又補上一句,“是可靠的人,不用擔心。”

他早就自己拿定了主意,一出門就拉她一同乘車說跟他回家,先斬後奏,那還來問她做什麽呢?她再拜道:“讓相爺費心了。”

一路上兩人都不再說話,不多時到了宣陽坊楊昭宅邸。兩人下車,楊昌已候在門口,向二人行禮:“吉少卿的住處已經安置妥當了。”

楊昭道:“那就一同過去罷。”

楊昭家中也住了一些投奔他的門客親眷,在前院兩側,家眷自住的內宅則要遠些。菡玉跟着他到了自己的住處,是一進單獨的院子,三間正房兩間耳房,她一個人住十分寬敞。

她看了看周圍,心裏咯噔一下。這小院旁邊一牆之隔,穿過一道月洞門就是楊昭的書齋,與其他客舍反倒隔了一片小竹林。小院背後緊鄰花園,遠遠可見上次見他的那座樓閣,此時門前一叢叢的迎春花已經開了,一片喜氣的金黃。

進了門去,主屋與她原先住的公舍格局竟然一模一樣,行李物品都按她的習慣擺放,除了地方更大些,乍一看還要以為是把公舍整個搬過來了。

楊昭道:“以後你就住在這邊,隔壁院就是我在家理事覽閱之處,你有事找我的話,來往都很方便。”

她低頭道:“嗯。”

楊昌十分識趣,說一聲:“不打擾相爺和少卿商議正事。”退了出去。

沉默了一陣,楊昭問道:“這地方你可還滿意?”

她規規矩矩地回答:“相爺如此厚待,下官受寵若驚。下官定當鞠躬盡……”

“我不是要聽你說這些。”

她敷衍道:“這院子比公舍強上百倍,下官當然滿意。”

“楊昌會指派婢女仆役給你,以後有什麽需要的只管跟他說,他辦事牢靠。”見她沒有反應,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來,拉她走到窗前,推開窗戶。窗外就是花園,園中有一片小小的池塘。他指着那池塘道:“再過一段時日天氣熱起來,就可以種蓮藕了,到了夏天一開窗就可以看見滿塘荷花,你喜不喜歡?”

她這才擡起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這個季節還沒有蓮花浮萍,只有幾朵石雕的芙蓉,襯着出水而立的石鶴,慘淡地盛開在碧波間。

他突然問:“我給你的東西呢?”

她半低着頭,正看到他腰間孤零零的金魚袋。他的玉佩還在她這裏,還沒有還給他呢……

相對着,近在咫尺,然而思緒卻飄到遠處去了。記憶中那一對母女,也總是這麽默默地相對着。孩子紅着眼,賭氣悶頭繡花,鋒利的繡花針刺破了她細嫩的指尖,血珠滴在歪七扭八的花紋上。她說:“娘,我替你重繡一個,重繡一個給爹爹,叫他回心轉意。”母親呆呆地看着她,只喃喃道:“我繡給你爹的荷包,他落在這裏了,我還沒有給他呢。”她手裏攥着那個舊荷包,裂口處絲線一團一團地卷起來,花開并蒂,都成了斷線。

他見她不說話,又問:“還在麽?”

她恍惚道:“在。”

“拿出來。”

菡玉臉色微變:“我……我收在一個隐秘的地方了,待我找出來再歸還相爺。”

他追問:“什麽隐秘的地方?現在不能拿出來麽?”

她閃爍其詞道:“如果相爺現在執意要看……請相爺先出去一下,我這就找出來還給相爺。”

他好奇心起:“你究竟把它藏在什麽地方了,這麽神神秘秘的,還要我出去才能拿出來,不能讓我看見?”

她只好搪塞道:“行李剛搬過來,只怕不好找,翻箱倒櫃的……”

話未說完,他忽然欺身上來,手往她腦後探去。她慌忙躲避,卻被他手臂箍住,逃脫不得。他的手指伸進她衣領裏,貼着頸後的肌膚輕輕一勾,就把脖子裏挂的絲繩拉了出來。

“原來你一直帶在身上,還騙我說藏起來了,原來是藏在自己衣服裏。”他笑着撫弄絲繩上系着的蓮花玉佩。再熟悉不過的紋理,每一道每一縷都被他摩挲過千百遍,即使閉了眼也能在腦中勾畫出它的模樣。“你總是這樣,非得藏着掖着不讓別人知道。”

被他當面揭穿,她尴尬地轉過身去,看向窗外。

花園裏一隊婢女侍候着領頭的娘子在園中閑游,或許是從窗戶裏遠遠地看見了他們,她本是朝着這邊來的,又掉頭折返避開了。

裴娘子,她記得的,單字“柔”,蜀郡人,楊昭從劍南來京後三個月就把她從蜀地接過來了,以妾室名義登記在籍。

這些是她在楊昭家中首遇裴柔後去找韋谔查閱籍冊所得。籍冊上還記錄裴柔原是賤籍,菡玉偶然問起在劍南任過職的同僚,說十幾年前裴柔曾是豔名遠播的蜀中名妓,風塵俠義傳為美談。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去打聽這些,知道了又有什麽意義。

楊昭并未看見裴柔,握住她的肩将她扭回來,含笑盯着她道:“事到如今,還不能對我開誠布公嗎?你說,為什麽将我送給你的玉貼身戴着,嗯?”

“貼身戴着……只是怕丢罷了。”她微不可見地冷笑,脫下脖子裏挂的玉佩遞給他:“相爺的東西貴重,還是物歸原主吧。”

他看了一眼那玉雕的蓮花,并不伸手去接:“你也戴了很久了,喜歡的話就留着罷。”

她僵硬地回答:“我不喜歡。”

“口是心非。”他倚到窗邊柔聲戲道,“這塊玉是去年我特意找人琢的,當然是為了你,菡玉,也只有你和它最相配。”

她握着系玉佩的絲繩晃了兩圈:“相爺既然打算把這玉送給我,可是任憑我處置?”

“你要怎麽處……”

話沒說完,她突然一揚手把那玉雕蓮花扔了出去。他阻攔不及,玉佩直飛到水池中,擊中石雕的蓮花瓣,發出“叮”的一聲脆響,高高彈起,又落入水中,打了一個晃,緩緩沉入水底。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不在家,更新難以保證,我盡量吧。端午後恢複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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