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蓮伏(2)

菡玉漫無目的地在花園裏踱步,轉了兩圈,越轉越覺得煩悶,索性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了下來。日頭西斜,疏散的陽光從枝葉的縫隙裏透下來投在她身周。風從樹叢間穿過,帶上了微微的涼意。

這就初夏了呀,一轉眼,到相府已經兩月餘了。

她輕聲一嘆。

腦中倏忽一閃,卻是小鵑清脆的聲音:“相爺不肯娶公主,會不會就是為了他呀?”俄而又聽芸香冷冷地說:“怪不得相爺突然改了主意,不娶裴娘子了呢。”

他虛懸正室,年近不惑而不娶,是為了她麽?

一片落葉從她面前飄飄悠悠地飛下,輕輕落在她膝頭上。她心中一動,伸手去拿那片葉子,身子剛一動,落葉便滑下了她的膝,飄回地面,與其他枯枝敗葉混在一處。

為了她?那裴柔又算什麽?還有隔壁的虢國夫人……

楊昭與裴柔的舊事,在相府無人不知。這兩月來她不知聽了多少遍,聽得耳朵都起了繭,聽得心都麻痹了。

裴柔原是蜀中名伎,豔名遠播紅極一時,多少王孫公子為她千金買笑,卻因愛楊昭少年英俊,讓他做了入幕之賓。那時楊昭正當潦倒,全靠裴柔接濟勉強度日。情濃之時也曾海誓山盟,非君不嫁非卿不娶。後貴妃得寵,楊昭得蜀地富商資助,入京獻彩謀取官職--便是她在馬嵬驿初遇他之際。裴柔抛下聲名富貴,學那文君紅拂,追随楊昭至長安,只盼從此長相厮守。楊昭曾許諾她,到京城尋得安身立命之所,立即娶她為妻。然而他身為貴妃兄長,又得到皇帝青眼,一步登天,卻不能再兌現自己的承諾。裴柔出身風塵,良賤不婚,就算是普通人家也無法娶作正室,何況是他堂堂國舅爺。他迫于人言不能給她名分,惟有終身不娶以示堅貞。為了她,他甚至冒死忤逆聖意,拒絕皇帝賜婚。這麽多年來,他始終只有這一名妾侍,只為當初一句諾言。

這些話都是裴柔手下的人傳出來的,或許有幾分誇大,但楊昭聽在耳裏也從未辯駁過,大致是八九不離十的。如果在剛遇見他時聽到這樣的故事,菡玉或許還會對這個臭名昭著的外戚權臣生出一點私德上的敬佩,但是現在……它終究成了一個笑話。

而隔壁的虢國夫人,是楊昭的從祖堂姐,實際二人并無血緣。楊昭少時寄居在堂叔家中,便和未出嫁的虢國有了私情,直到虢國出嫁才分開。時過境遷,十多年後在長安重逢時,楊昭依然未娶,虢國已經守寡,二人舊情複燃藕斷絲連。據說楊昭能在皇帝面前得寵并非借助貴妃之力,而首要該歸功于虢國,甚至連兩家府邸都隔牆而建,只為了方便他們暗通款曲。裴柔只是一個妾,哪比得虢國夫人盛勢隆寵,對他們的悖倫醜事也只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罷了。

不管事實究竟如何,傳言是否扭曲,她們與他初相識都在她之前,再相交都在她之後,以致于她的橫插一腳顯得格外諷刺和可笑。

菡玉仰起臉,看着頭頂上疏落的樹冠,發現心頭依然有淡淡的悲傷流過。

到底曾有一些瞬間,她以為自己對他而言是特別的。

手下意識地往衣襟裏探去,摸索了半天什麽都沒有摸到,她才猛然回過神來。那塊玉,那朵玉雕的蓮花,已經被她扔進花園的池塘裏了。

習慣真是一件可怕的事物。那塊玉她只戴在身上五個月,卻養成了和他一樣的習慣,每當心緒不寧有所思量時,都會無意識地摩挲那玉。在失去它之後,她依然無法改掉這個習慣,只有摸來摸去摸不着它,才想起它已經離去,不再屬于她了。心口少了一塊東西,便空空蕩蕩的。

仿佛有什麽與它一起,也被丢棄尋不回來了。

她抽出手來,想起自己帶着的另一樣東西,從袖子裏摸了出來。

那是一管碧玉雕琢的短笛,玲珑剔透光華燦然,綴白色的流蘇,尾梢上沾了一點灰褐的污跡,年代久遠,已辨不出是什麽了。她擦了擦笛身,又湊到唇邊試了一個音。許多年不曾吹笛,技藝有些生疏,第一下吹啞了。她試了幾遍,漸漸找準了音調,回想了一下,吹出一支簡單的小調。

笛音本應該是活潑明快的,但因為笛身上裂了一道口子,音色有些喑啞低沉。她緩緩地吹着,輕緩的笛聲一絲絲一縷縷,好像繞進她心裏去,把那些煩惱憂愁郁悶統統纏繞起來,又旋繞着帶了出去,不留一點痕跡。

“原來吉少卿還會吹笛,果真是多才多藝,風雅之士。”

菡玉放下玉笛擡頭一看,只見裴柔帶着幾個婢女,捧了一束暗香盈懷的栀子,袅袅娜娜地朝她走來。

以己度人,如果今日易地而處,換作她在裴柔的位子,哪能忍得這幾月,或許早就氣得拂袖而去遠走高飛了。她只覺得心底一陣陣的酸楚,站起身來向裴柔行了一禮:“娘子過獎。”

裴柔道:“吉少卿好雅興,不過怎麽獨自一個人在花園裏吹笛子?妾略通音律,但只擅絲弦而不熟管樂,倒是相爺的笛簫都吹得好,少卿可與他切磋切磋。”

在相府寓居數月,連婢女都私下風言她和楊昭的關系,裴柔怎會毫不察覺?但是裴柔對她并無針對排斥的敵意,至少她感覺不到敵意,反而常有一些疑似撮合之舉。

菡玉大概能猜到她的用意。出身卑賤的妾,哪有資格置喙如今貴為宰相的夫君的喜好舉止,唯有盡力讨好逢迎,即便他看上了別人,也要賢惠地幫他得償所願。別說裴柔只是一個妾,富貴高第明媒正娶門當戶對的當家主母,不也常有這樣的無奈?

然而越是這樣委曲求全,越讓她覺得心中有愧,無地自容。

“是嗎……”她呆呆地站着,目光斜視地面應道,“倒不曾聽相爺提過。”

耳邊忽然響起一個嬌脆稚嫩的聲音,委屈而憤怒地問:“娘,為什麽爹還要再娶親?為什麽我要叫她大娘?為什麽你還要向她下跪?你和爹才是夫妻啊!”而母親淚水漣漣:“孩子,你不懂,聘為妻,奔為妾……”

聘為妻,奔為妾,縱使當時滿腔熱情,過後,卻只得這樣凄慘的下場。單憑一時的愛戀,幾句虛妄的諾言,一旦人心變了,便什麽都沒有了。

她擡頭看一眼裴柔,那一雙勾魂攝魄的桃花媚眼,強顏歡笑之下是否也隐藏着惡毒的憤怨。她想起那時,每次遠遠看着那個女人的背影,都希望自己的目光能變成一千把一萬把刀子,把她切成碎片。而遠處那人突然一回頭,她的臉,赫然竟就是自己!

菡玉一駭,往後退了一步。

“菡玉,剛才那笛聲是你在吹麽?怎麽突然停……”身後的樹叢那邊傳來楊昭輕快的聲音。他繞過樹叢來,看到裴柔也在當場,斂起笑意淡淡道:“你也在這裏。”

“西園的栀子開了,我想采一束回去養,不想在園中聽到吉少卿的笛聲,也和相爺一樣不由自主循聲而來。”裴柔捧着栀子花向他欠身,“妾先告退了,不打擾相爺和少卿談論國事。”

楊昭道:“等一等。”從她懷裏抽出一支栀子來,放在鼻下輕嗅,這才讓裴柔走了。

栀子香氣襲人,他摘下花拈在指間道:“栀子別名玉荷花,倒是比蓮荷更與你的名字相稱。”伸手到她耳後,想把花簪在她發上。

菡玉窘迫地往後一退:“相爺,我現在并不是……簪花雅趣,相爺還是與裴娘子共賞罷。”

他不悅地蹙起眉尖:“她剛才跟你說什麽了?”

菡玉低下頭,手在袖中撫着笛身上那道裂紋。“沒說什麽,裴娘子也是游園路過,剛打了個招呼,相爺便來了。”

“菡玉,”他嘆了一口氣,“凡事忍讓,太好說話,就會有人敢騎到你頭上來。你不願與人争口舌,別人還道你好欺負。”

這些話應該教給争寵的姬妾罷?她心裏略堵,口中還是端正地回答:“府裏上下對下官都禮遇有加,下官只覺得受之有愧。”

他看着她頭頂淡青色的束發冠巾,冠下是柔軟的絨發,梳得仔細,還是有一些微絨的碎發頑皮地冒出頭來,泛着細軟棕黃的光澤。她的臉低垂着,完全被發冠遮住,只能看到額頭一角。這幾乎已經成為她面對他的唯一姿勢,他甚至想不起上一次清清楚楚地直面看她是什麽時候的事了。

兩個多月了,她一直這樣冷淡疏離,也早該習慣了啊,只是……

他暗暗嘆息,一低頭注意到她手裏的玉笛,問道:“剛才那支曲子是你吹的?”

菡玉點一點頭。

“這支笛子是從哪裏得來的?”

她微訝,不意他忽然問起笛子的出處。“是……友人所贈。”

“我也有一支碧玉雕琢的短笛,和你這十分相像,也是白色的穗子。”他伸過手來拿那支玉笛,她便松了手,任他拿去察看,“不過看上去要比你這支新,音色也要亮一些。”他翻轉笛身,看到那道裂紋,“原來是裂了,怪不得聲音低沉。好好的笛子怎麽弄裂了呢?”

“友人贈予我時已經裂了,我也不知。”

他本想追問贈她笛子的友人是誰,終究還是忍住了,把笛子還給她。“方才你吹的那支小曲,再吹一遍給我聽。”說着在石凳上坐了下來。

她便在石凳另一頭坐了,重新吹了一遍。曲調是極簡單的,像孩童傳唱的童謠,任何人聽一遍就能哼唱出來;卻又是那麽與衆不同,任何人只要聽過一遍就再也不會忘記。簡簡單單的調子,仿佛率直得不帶彎兒,又好似帶了太多的彎,以致覺察不出來了。他一邊聽,一邊用手在膝蓋上輕輕地擊着,只覺得心境豁然開朗起來,方才的一絲愁悶都煙消雲散了。

一曲終了,過了許久,他才開口問:“這曲子叫什麽名兒?”

她略一遲疑:“叫做……鎮魂調。”

“鎮魂調?好奇怪的名字。”他想了一想,随即微微一笑,“不過,倒是很貼切。一聽到它,心裏頭再多的煩躁憤怨全沒了,整個人都平靜下來,可不是有‘鎮魂’之效麽。”

她默默地坐着不說話。

楊昭又道:“以前我也喜愛吹笛子,後來事情一多,就沒那個閑情逸致了。我那管玉笛也不知在箱底壓了多少年,許久不溫習,只怕都吹不響了。”他輕輕地哼了一小段她剛剛吹奏的“鎮魂調”,覺得自己記得差不多,向她伸手道:“笛子借我一用。”

她依言把笛子遞給他。碧玉微涼,吹孔處結了一排細小的水珠,是她吹奏時呼出的氣凝結。他緩緩地把笛子擡到唇邊,下唇貼着那溫涼的玉,一時只想着,剛才她也是這樣,觸碰了這一塊地方。

太陽已經落下山去了,東邊的天空暗沉沉的,西側卻是一片絢麗燦爛的晚霞。樹冠投下的暗影将兩人籠罩其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到悠揚的笛聲從他指下一絲一縷一點一滴地飄蕩出來,宛如氤氲的薄霧。他吹得一手好笛子,比她這只學了點皮毛的半吊子要強上許多,那宛轉的曲調由他演繹出來,便格外地動人心魂。

剎那間仿佛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第一次聽這曲子的時候。她看着他模糊昏暗的側影,忽然覺得他吹笛的姿态,和這笛子的原主人竟有那麽幾分相像。

那時……

她悚然一驚,從迷思中回過神來,他的笛聲也恰恰結束。

“對了,昨日聽相爺說哥舒将軍攻破吐蕃城池,收服了九曲部落,不知此事可有後續進展?”

他慘淡地一笑,戀戀不舍地放下笛子,愣怔片刻,才掏出汗巾來把那笛孔上的水珠細細擦試幹淨了,遞還給她:“菡玉,你可真會挑時候打岔。”

她默默地把笛子收起,他接着道:“我已奏表陛下,請以哥舒翰兼任河西節度使。”語氣恢複為談論公事的肅然。

菡玉便也收斂心神,道:“有了哥舒将軍制約,安祿山便不至于橫行無忌。”

叛逃回漠北的阿布思被安祿山所破,其精銳騎兵盡歸之,加上原先的範陽、平盧、河東三鎮兵力,祿山精兵天下莫及。朝中不斷有人進言安祿山有反狀,但皇帝就像吃了迷魂湯似的,對這個貴妃的幹兒子深信不疑寵愛有加,根本聽不進去。楊昭厚交哥舒翰,不僅是看中哥舒翰權寵日盛,手下兵力雄厚,也因為哥舒翰與安祿山本就有隙,正好可以相互制約。

楊昭道:“哥舒翰此番大敗吐蕃,陛下龍心大悅,有意要賜爵封王。”

菡玉訝道:“封王?陛下要封哥舒将軍什麽爵位?”

“草拟為西平郡王。”

“西平……郡王……”菡玉緩緩念出那四個字。安祿山爵東平郡王,這回封哥舒翰一個西平郡王,便是明着把他倆放到同等的地位上去了,兩人的争奪對峙也由暗處轉到明處。

讓哥舒翰去和安祿山正面硬碰硬,總比讓……菡玉瞥了楊昭一眼。天色已暗,他的臉在幾尺之外也看不真切了,只有一個黑黢黢的剪影。

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說到底,還是有一些私心的。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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