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蓮伏(3)

六月,皇帝再次駕幸骊山華清宮,楊氏衆人自然也随行。楊昭此時身為右相,今非昔比,其餘五家都以他馬首是瞻。出發前,三夫人及楊铦楊锜都先到宣陽坊相府前會合。

楊氏素來豪奢,此次出行必定極盡奢華,菡玉也早料到了。但當她随楊昭走出大門時,還是被門外的陣仗吓了一跳。

相府前足以四馬并辔行走的寬闊大街,此時擠擠攘攘塞滿了車馬仆從,兩邊都望不到盡頭。楊昭以劍南節度使旌節儀仗領于五家之前,其餘五家家奴各穿一種顏色的錦繡衣袍,粲若雲霞光華奪目,五色合成一隊綿延數十丈,遠遠看去,猶如天際虹霓一般絢麗,當真是炙手可熱的富貴盛勢。

到了朱雀大街,百官多已集齊,待皇帝乘輿從承天門出來,再過皇城朱雀門,便浩浩蕩蕩地出發了。一路向東,從東邊的春明門出長安,骊山就在五六十裏之外,如此綿長的隊伍,用不着半日也就能到了。

城內沿路都有百姓夾道,楊氏五家經過時引起了一陣騷動。本是在路旁圍觀的百姓竟然圍攏過來,有些膽子大的還貓腰鑽進隊伍的空隙裏。

菡玉聽到後頭有騷亂之聲,回頭去看,只見一名年輕少婦和一中年婦人各執一片錦緞的兩段,互不相讓地拉扯。再往後不時有幾個人一擁而上,彎腰去撿地上的東西,為此争搶相鬥的也不在少數。

原來是楊氏家奴身上帶的錦繡珠玉掉落在地,隊伍前行又不得停下去拾撿,圍觀的百姓看到這些值錢的東西掉在路上,便紛紛掙搶。

菡玉看這樣的情形不由皺眉。隊伍行過都能掉落一地的珠玉錦繡,奢靡竟到如此地步。

楊昭看她策馬回頭,也轉過頭去看,見兩旁百姓争搶遺落財物,忍不住玩心大起,對身邊扈從道:“叫後面的人把身上帶的值錢物什都扔下去,人人有份,免得他們搶個頭破血流。”

菡玉忍怒勸道:“相爺此舉非但不能止住争奪,反而會造成更大的騷亂。望相爺三思,否則就真要搶得頭破血流了。”

楊昭道:“人為財死鳥為食亡,頭破血流也心甘哪。”

菡玉惱道:“貪財好利之心人人皆有,相爺以此取笑玩弄,令他人醜态畢露,覺得很好玩麽?相爺今日富貴騰達,自然可以視錢財如土,倘若換作為衣食所累的普通百姓,不也像這些庶民一般汲汲營營?”

楊昭道:“人與人本就不同。菡玉,不是人人都會像你這樣設身處地以己度人。”

菡玉反駁道:“相爺也曾窘困落魄,倚仗他人接濟度日,如今發達富貴就忘記舊日困境了?君不見李林甫、王鉷、楊慎矜等都是以滿盈招禍,前車之鑒,相爺一點也不懼麽?”

楊昭臉色微變,旋即又笑道:“沒錯,我本寒家,緣椒房之親而有今日地位,不知以後會有什麽結果,終究也不會留下什麽好名聲,說不定還會遺臭萬年,還不如今朝有酒今朝醉,及時行樂。”

菡玉聽他如此奚落自己,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說得太重,無禮至極,頗是後悔,輕聲道:“相爺何出此言……”

楊昭道:“菡玉,不是你說的麽,我活不過四十歲,下場也不怎麽好。”

她心中猛然一落,擡頭只見他側臉看着自己,神色冷漠淡定。

這已是天寶十二載的年中,如果一切都不曾改變的話,他離四十歲的大限真的不遠了。

扈從見兩人都不說話了,遲疑地問:“相爺,真要叫後面的人丢東西嗎?”

楊昭忽然一笑,轉頭對他道:“說個玩笑而已,你還當真了?下次我叫你把庫房裏的絹帛全拿去燒火,你去不去?”

扈從讷讷地退後,不再多言。菡玉看着前方楊昭走遠的背影,忽然想道,若哪天他真下令把庫房的絹帛全拿出去當柴燒,也一點都不奇怪。

午時抵達骊山華清宮,皇帝勞頓這半日有些乏了,下午便休整調息,晚間擺開筵席大宴群臣。

一場豪宴,從酉時一直舉行到戌時還沒有結束,笙歌燕舞,直叫人心神麻痹。菡玉端起酒杯淺啜一口,腦中卻不時閃過日間所見道路兩旁百姓争搶財物的情景,只覺得每一口飲的都是民之血淚,難以下咽。她放下杯來,只呆呆地坐着。

園中廊檐臺閣都綴滿宮燈,不遠處的溫湯也清晰可見。她望着池中石蓮,忽然想起天寶四載初入京時,自己第一次随駕來華清宮,當時還只是集賢院的客卿,并無官職,就被賜坐在這塊地方,從這個角度看池中石雕的蓮花。

那回……似乎是第二次見楊昭吧?

當時并沒有太在意,只覺得這個人與自己道不同不相為謀,不屑與他攀談。再往後,同朝共事數年間有過少許幾次接觸,針鋒相對被他欺壓的多,卻不知從何時開始,他竟生出了那樣的心思……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與他說的話突然就從記憶深處冒了出來,猶在耳畔,仿佛不曾忘卻。

“蓮花出于污穢而保清淨,姿态嬌怯卻有傲骨,無怪乎山人以蓮為名,實是相稱,還有人說你是蓮花精氣所化的仙骨呢。”

她是怎麽回答的?“既出污穢,必有所染;莖葉嬌弱,其傲有限。蓮高潔輸與菊,風骨不比梅,惟心素淡,雖苦猶清。”

一轉眼就八年過去了,失了高潔,折了風骨,卻還是一事無成。

“在想過去的事麽?”

菡玉回過頭,楊昭已坐到她身邊,手裏還端着酒杯,臉色微紅,身上帶了淡薄的酒氣,笑着又問了一句:“是想起第一次來華清宮時的情景了麽?那是天寶四載的十月,我還記得,當時你就是坐在這個位置上,不過桌子不是這麽擺的,要轉一個方向。”他伸出空着的那只手,比了個旋轉的手勢。

菡玉訝于他竟然能記得這麽清楚。這麽多次伴駕飲宴,她只能大概記得那回是坐在這附近,更不用說桌子朝什麽方向了。

他看出她的驚奇,玩着手中的酒杯,笑道:“我記得的還有很多。我問你,那天你腳上穿的什麽顏色的鞋子,你還記不記得?”

菡玉一想,那時自己沒有官職,以布衣方士身份赴宴,當然穿的是素衣素袍素靴,便答道:“白色。”

“不對,”他得意地笑了起來,“那天你腳上沾了黃泥,所以是黃靴。”

她一點都不記得了,勉強一笑:“相爺真是好記性。”

“我也不是因為記性好,而是……”他定定地看着她,微帶酒意的眸子光華流轉,“菡玉,和你有關的事,我樣樣都記得。”

她別開眼,低頭看面前的酒杯。

他仰起臉,自顧自地回憶起來:“我記得第一次看到你時,你和我的人剛動過手,毫發無損,右邊衣角下擺卻被削掉了一截;那回你翻牆進……肩膀後背上蹭了一把牆灰,襯着黑衣非常顯眼,自己都沒有注意到吧?捉拿史敬忠回來,我和你共坐一車,每次你閉目小憩,都會靠着窗邊那條綠色的布簾子;你從推事院放出來,我帶你去見貴妃,你買了一盆奇形怪狀的盆栽為我治灼傷,折的是左邊從下往上第三片葉子;還有那次在東平郡王府,你貼身那件小衣服,側面一共有九個繩結……”

“相爺!”

他放下手裏的酒杯,用力眨了眨眼,迷離的眼神才變回清明。“這酒後勁真大,”他自我解嘲地笑道,“喝的時候不覺得,這會兒腦子卻有點迷糊了。”

她因勢說道:“酒多傷身,為了朝政社稷,相爺也該保重身體。”招過侍立一旁的使女來給他上了杯濃茶。

楊昭喝了茶,稍稍清醒了些,精神卻還亢奮,突然問道:“菡玉,你那靴上的黃泥是怎麽沾上的?”

菡玉無法回答。她連自己鞋上有沒有沾泥都不記得了,怎會知道是怎麽沾上的?

他想了一想:“我記得那段時間天氣幹燥得很,接連一個多月都不曾下雨,有濕泥的地方,只能是水邊了。華清宮中的溫泉全都用石頭鋪底圍欄,從宮中至山下也都是青石路,沒有泥地。難道你去了野外?”

被他這麽一說,菡玉倒想起來了。那時她第一次見溫泉,又見骊山風景秀麗,便獨自一人到山上游覽,看到一眼野泉,在泉邊戲耍了些許辰光,定是那時沾到的濕泥,于是将經過緣由告訴他聽。

楊昭好像起了興致,臉泛紅光:“山上還有別的溫泉?在哪裏?”

菡玉道:“當時信步亂走,不知怎麽碰到的,早就記不得了。”

他擡頭看了看天:“今晚月色真好,是個亮星夜呢。”

菡玉也随他擡頭往天上看去。這日正是十一,月亮已有七分圓,亮堂堂的如一面銀鏡。四周華燈璀璨,但仍能看到滿天星鬥如珠如玉,一粒粒嵌在深藍的天幕上。

“不如我們出去走走,看能不能找到那眼溫泉?”

菡玉推辭道:“相爺,這裏可不是長安,出去就是山林,夜黑路滑恐有不測。而且現在陛下駕幸骊山,到處都有守衛,可不好瞎撞瞎闖。”

“我自有辦法。”他說着站起身,也不顧她阻攔,搖搖晃晃地往皇帝那邊走去。菡玉看他醉得厲害,不放心地也跟過去。

楊昭走到禦前,皇帝正和貴妃坐在一處,都已有些意興闌珊。楊昭湊近了低聲向兩人不知說了什麽,貴妃立即喜笑顏開,拉着皇帝要他準奏。皇帝見貴妃高興,便下旨說宮外夜色甚好,要出華清宮去夜游。

此言一出,百官嘩然。龍武大将軍陳玄禮進谏道:“華清宮外就是曠野,安能不備不虞。陛下若一定想要夜游,請回長安城內,臣為陛下開道肅清以保安全。”

楊昭略有不悅,對陳玄禮道:“宮外雖是曠野,也應是遍布崗哨。陛下駕幸骊山,難道陳大将軍還不曾将全山肅清,确保陛下安全麽?”

群臣中有人本想附議陳玄禮,勸誡皇帝以安全為重,見右相發話責難陳玄禮,便住了口靜觀其變。

陳玄禮道:“山間不比城闕,坡陡路狹,又是夜晚,陛下若有半點差池,右相擔得起這個責任嗎?”

楊昭惱怒,揮手一指陳玄禮,還未開口,自己身子倒晃了一晃。菡玉急忙上前扶着他,對皇帝道:“陛下,右相有酒了,請陛下恩準他退席休息。”

楊昭一手摟着她的脖子,身子大半重量都壓在她肩上,側過臉看了她一眼,醉眼朦胧。

菡玉又道:“陛下,山林夜間陰森,要看景致還是白天陽光明媚時更好。陳将軍一心為陛下着想,望陛下三思而行。”

皇帝略一猶豫,看向貴妃。貴妃向來安于後宮不和朝臣争執,看楊昭許久也不開口,只好讪讪道:“陛下,陳将軍、吉少卿言之有理,請陛下保重龍體,游山日間更為合宜。”

貴妃如此一說,夜游只能作罷了。此時已是戌時過半,皇帝也覺得困倦,便下令散席。

楊昭借着醉意,一路摟着菡玉不肯松手。菡玉想把他交給楊昌,他卻發起酒瘋來,空着的那只手直揮,像趕蚊子似的不讓楊昌近身。

楊昌為難道:“相爺實在醉得厲害,走路也走不穩,又不讓我扶他。吉少卿,你看這……”

菡玉無奈,只得說:“反正回程不遠,就由我來攙扶相爺吧。”

好在楊昭在山上山下都有皇帝賜的宅邸。山勢陡斜擡不得肩輿,菡玉只好一路扶他回去。

走到一處轉彎,他突然指着樹叢道:“路在這裏呢,為何拐彎?”

菡玉道:“相爺,那是踩出來的小路,正路在這邊。”

他卻道:“我就愛走小路,我們走這邊。”不管她願不願意,拉着她便朝樹叢中走去。

菡玉急道:“相爺,那邊是樹林了。”

他嘻嘻一笑:“那不正好,咱們這就去找你說的溫泉。”

菡玉看他醉糊塗了,半哄半勸道:“夜間林中危險,又看不清路,明日白天我們再去找那溫泉好不好?”

“你別怕,我會武藝,有事我保護你。而且我們這麽多人呢,”他虎着臉往後一揮手,“你們都聽好了,好生跟着保護我們,可別怠忽職守跟丢了!”

楊九提劍欲跟緊他們,卻被楊昌拉住,向她使了個眼色,一邊對楊昭道:“小人會一直護着的,相爺請放心。”和他倆拉開距離,遠遠地跟着。

菡玉暗暗叫苦,知道和醉酒的人說不通,只好依着他往林中走去。走了一段,樹木漸漸稀疏起來,出現一片數丈見圓不長草木的□□山石。

菡玉被他壓得疲憊不堪,走到山石中央放他坐下,他的手卻還不肯放開,把她也拉下去坐在自己身旁。

她連喘了幾口大氣,頸後熱出了汗,以手作扇連連扇着。他坐過來一些,手又不規矩地伸過來摟住她脖子,另外一只手捏起她的下巴,惋惜地搖頭嘆道:“啧啧,如此靈秀的人兒,閉月之貌,怎麽會是男子呢?”

她沒有拂去他的手,只壓低聲音道:“相爺,你當真醉得太厲害了,連人都不認得了嗎?菡玉本就不是男子。”

“我當然認得你,就算你化成了灰,我也認得……”他打了個酒嗝,模模糊糊地呓語,“我也知道你不是男子,這是遇到你之後最讓我歡喜的一件事,我怎麽會忘記呢……菡玉,菡玉……”他喃喃地喚着,腦袋歪在她肩上,呼出的熱氣帶着淡薄的酒味。

頸上突然傳來一點溫熱的濕意,似乎是他的唇印在她頸中,摩挲吸吮。菡玉吓得不輕,驚跳了起來,又被他擱在背後的手帶住,愈發慌張,胡亂推了他一把起身跑開。楊昭醉得頭重腳輕昏昏沉沉,被她用力一推,後腦勺“咚”的一下撞在背後大石上。

那聲音又脆又響,把林子那頭的楊昌都驚動了,幾人急忙趕過來,又不敢貿貿然地接近,只借着幾棵樹掩住,擡高嗓門問道:“相爺、少卿,沒出什麽事吧?”

菡玉不知如何作答,楊昭卻自行坐起身來,摸着後腦勺沉聲道:“叫他們過來。”語氣平順,一點都不像酩酊大醉的樣子,只是隐含惱怒。

難道他剛剛是借酒裝瘋?她背上一陣發涼,忍不住往頸中摸去,觸手只摸到一片細密的小水珠,原來是他呼出的熱氣在夜裏凝成了水,沾在她脖子裏。菡玉微窘,偷偷瞥他一眼,覺得他似乎也瞄了自己一眼,頗是無奈。

楊九上前來替換菡玉,又被楊昌攔住,另尋了兩個身強體壯的家奴背楊昭。菡玉跟在後頭照應,看着前方家奴背上爛醉如泥的人,暗暗皺起了雙眉。

是有心還是無意,真不好說呢……該怎麽辦才好?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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