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獨自前行
深夜,齊昕坐在一堆行李裏面,視線慢慢地掠過每一個獸皮包袱。
明明她剛來到這個世界的時候,除了傷勢沉重的身體之外,什麽也沒有帶。可是,在這裏待了一年之後,不知不覺地竟然漸漸積累了這麽多東西。剛收拾完行李的她,很清楚每一個獸皮包袱裏面都裝着什麽:她自己做的T恤、長褲,松加留給她的民族風背心、流蘇短裙,亞絲米留給她的各種長裙,她的結婚禮服、伴娘小禮服,西瑪和哈桑送給她的首飾、護膚霜,她學習的時候做的各種獸皮筆記。
每一樣東西,都凝聚着她自己的努力和其他人的情誼。盡管她知道光是憑着自己的力氣,肯定沒辦法全部都帶走。但是,挑挑揀揀,還是每一樣都舍不得扔掉。只能麻煩哈桑或者若恩幫她背去深山莊園了。
兩位朋友離開之後,她雖然對神殿仍然有很深的眷戀,卻不願意一個人無所事事地住在這裏。而在深山莊園裏,她還能繼續學習各種技能,還能繼續崇拜西瑪,被哈桑戳碎玻璃心,被西斯藍教訓,被所有長輩關愛。所以,她決定,往後的生活重心就在莊園裏了。至于神殿,算是她的心靈家園吧,只要它一直屹立在這裏,只要神龍一直都在,她就能安心了。
突然覺得周圍好安靜,安靜得就像整個世界裏只剩下她一個人似的。
齊昕站了起來,用力地揉了揉自己的臉,自言自語地咕哝着:“喂,深度宅,這不是你最習慣的生活嗎?”她曾經非常享受一個人的世界,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完全感覺不到孤獨和寂寞。現在,也只不過是回到了過去的日子而已。
就算沒有網絡、沒有二次元世界,她也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內容和技能,還需要繼續适應獸人世界。沒有什麽時間留給她傷春悲秋了,這種離別愁緒什麽的也完全不是她的畫風。
該睡了。她一邊聽着木屋外隐隐傳來的風聲,一邊轉身開始鋪床。
這個時候,突然響起了一陣“篤篤”的敲門聲。
剛開始,她還以為是自己的幻覺。這扇門已經很久沒有被敲響了,松加、亞絲米、雅利早就已經和她熟悉到直接推門進來的程度。而現在,朋友們離開了,雅利大概也早就去休息了。但是,得不到回應的深夜訪客并沒有放棄,好像篤定她還沒有睡,又接着敲了敲門。
“請進。”齊昕回過神,腦海裏掠過一個人的名字。
果然,推門進來的人,正是随時随地都優雅從容的羅西納。她梳着漂亮的結辮發髻,尾端留了幾縷卷發自然而然垂落下來,在端正中又帶着幾分慵懶,多了些“煙火氣息”。齊昕往她身後看了一眼,卻沒有看到總是和她形影不離的蘇爾。
羅西納發覺了她的目光,微微一笑:“蘇爾早就睡了。我睡不着,出來走一走,發現你的房間裏還有燈光,所以過來看看。”
“噢,我剛才一直在收拾東西,不知不覺就已經這麽晚了。”齊昕給她倒了一杯水,“不好意思,水已經涼了。”
“沒事。”羅西納輕輕地抿了一口,就放下了水杯,“亞絲米和松加已經離開風雨城了?”
“嗯,昨天剛走。她們要是再不走,我都忍不住要趕人了。”說到這個,齊昕就情不自禁地笑了。兩位朋友結婚離開神殿那天,她在西瑪懷裏哭得死去活來,無比傷感,還以為至少在幾年之內都見不到她們了。然而,第二天早飯的時候,同樣雙眼紅腫的她們很神奇地出現在了她的房間裏,吓了她一大跳,還以為她們抛棄新婚的丈夫回來了。
不止是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她們仍然每天一大早就來神殿探望她,一直待到深夜才離開。分別了第一次、第二次,還會覺得很傷心,很舍不得。但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終于完全平靜了,一邊吐槽她們還要不要嫁人了,一邊讓沃夫和畢森趕緊地把她們帶走了。
羅西納又看向鋪滿一地的獸皮包袱,有些驚訝也有些感慨:“以後都不打算回神殿了嗎?一直待在那個莊園裏?”
“偶爾可能會回來,大部分時間應該都在莊園裏生活。”齊昕回答,“莊園裏有很多事情可以做,也可以學到很多東西。神殿能教我們的,早就已經教完了,這裏的生活也太平淡太單調了。”
“你說得對。所以,我其實很疑惑,為什麽你沒有走?”
“為什麽我要走呢?”
“你對獸人,并不是那麽抗拒。”羅西納想了想,接着說,“我覺得你一直都是個很寬容的人,很快就能接受各種新鮮的——甚至是奇怪的東西。既然能接受這個種族,為什麽不跟着某個人離開這裏,去認識和體驗這個世界的真實生活呢?”
“因為我不信任一個只認識了三天的陌生人。”齊昕的回答非常理智。這并不是她生性多疑,而是在她的故鄉生活久了,大家都不會那麽輕易地把所有一切都交付給外人而已。而且,作為深度宅,她并沒有什麽情感上的渴求,一個人也完全能自娛自樂。為什麽要讓一個陌生的獸人來打破自己的生活節奏呢?“如果是為了生存的話,我覺得,我自己就能養活自己了。現在這樣的生活,我已經非常滿足了,不想改變什麽。”
羅西納看着她的眼睛,慢慢地說:“一個人,也沒關系嗎?”
“如果你說的是伴侶,那并不是必要的。而我有朋友和長輩陪伴,也足夠了。”齊昕回答。
“我不一樣……我需要蘇爾,蘇爾也需要我。”羅西納搖了搖頭,“我們也不能信任陌生人,更沒有辦法接受那些千奇百怪的種族。我們只有彼此了。”她說着,突然冷不丁地問:“你都知道了吧?”
齊昕點點頭,知道她指的是她和蘇爾之間的關系。“我能看得出來,祭司們肯定也能看得出來。不過,我相信,他們不會逼着你們做什麽的。”
羅西納不可置否地笑了笑,表情顯得很冷靜:“還沒有發生的事情,我不可能和你一樣這麽肯定地下結論。我們也想和你一樣,選擇一個隐秘的莊園,不受任何人打擾地生活下去。所以,我會找若恩談談這件事。如果……他們……希望你能幫我們說幾句話。”
“你放心,我會的。”齊昕爽快地答應了,“不過,我大概明天上午就會離開神殿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找他,不會打擾你的行程。”羅西納站了起來,微微彎了彎腰,優雅地表示了感謝,“謝謝你,齊昕。祝你今後一切順利。”
“我也祝福你們,永遠幸福快樂。”齊昕說。
羅西納笑了起來,優雅的面具仿佛一瞬間裂開了一條縫隙,流露出一絲絲真實的喜悅:“你是第一個祝福我們的,我會記住的。”
第二天一早,齊昕一邊和雅利、西瑪、哈桑吃着仍然很豐盛的早餐,一邊等着羅西納那邊的消息。不過,直到太陽漸漸升得很高了,離出發的時間越來越近了,也仍然沒有人來找她。當然,若恩也不見蹤影。
她很樂觀地想,沒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這至少說明,羅西納那邊的談話并沒有緊張到需要讓她去幫忙的程度。不過,若恩也很可能正在為這件事發愁,所以顧不上送他們回深山莊園了。
“已經到時間了,若恩怎麽了?”哈桑看了雅利一眼,“小家夥,你能送我們回去嗎?”
雅利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還沒完全學會趕路的咒文,不過,可以試試看。”
“算了,要是把我們帶進峽谷裏面怎麽辦?老胳膊老腿的,已經經不起吓了。”老年大貓的攻擊是無差別的。他瞥了瞥被打擊得萎靡不振的少年候補祭司之後,就移開了視線:“我先去看看若恩在幹什麽。他要是抽不出時間,就再找一個低級祭司幫忙。”
“随便去廚房裏拉一個就行。”西瑪霸氣地揮了揮手,“就說是我的要求,他們一定會答應。”
果然,很快哈桑就帶着一位陌生的低級祭司過來了。那是一位長得圓圓胖胖的青年,笑起來的時候眼睛眯成一條縫,格外有親和力:“若恩那裏有點事情需要解決,就委托我來送你們回去了。說實話,我格外感激西瑪婆婆,能為您做點事情,實在是太榮幸了。”
“啧,小夥子你不應該當祭司的。”西瑪爽快地笑了起來,“這麽會哄人的獸人,實在是太難得了。”
“我說的話,都是發自內心的。”胖胖的低級祭司認真地回答,“現在,早餐、午餐和晚餐都成了大家最期盼、最享受的時候了。要不是有您在,我們每天都沒有半點盼頭了,一天一天全都是那麽平淡的日子,連食物的味道也早就膩了。”
“是啊!”雅利也用力地點着頭附和。他還想再說點什麽,哈桑就把齊昕的獸皮包袱一個接一個地扔進了他們懷裏:“沒有閑話的時間了,我們走吧。”
齊昕暗自吐槽哈桑吃醋也吃得太明顯了,對兩個這麽年輕的後輩也不假辭色。不過,他說得對,如果再不走,回莊園就趕不上午飯了。
“阿昕……”雅利湊到她旁邊,試探着說,“我也去送你們吧?”
“你最近沒有工作嗎?沒有新來的女性需要照顧?”齊昕記得,上一次離開神殿的時候他還一直抱怨很忙,“要是真的很閑的話,就和我一起在深山莊園裏待一段時間,熟悉熟悉那裏的生活。對了,你還可以向西斯藍學學怎麽做草藥。”
“草藥?”雅利産生了濃厚的興趣,“你說的那位西斯藍閣下,對草藥很有研究嗎?”
“他離開草藥就活不下去。”齊昕回答得格外犀利。
“哈哈!說得對,他吃飯、睡覺都能忘掉,就是忘不掉他的草藥。把他從草藥旁邊拽開,就像能要了他的命!”西瑪笑起來,揉了揉雅利的腦袋,“你要是能受得了那家夥的話,就去學一學。”說着,她沖着圓胖的低級祭司笑了笑:“沒問題吧?”
“最近确實事情比較少,到時候若恩再去接他也行。”低級祭司爽快地答應了。
回到深山莊園之後,齊昕又恢複了規律的生活。她的每一天都被西瑪安排得很滿,種植區域、養殖區域、小樹林裏,到處都有各種各樣的事情需要她不斷地體驗、不斷地嘗試。生活實在是太充實了,她沒有空閑去多想些什麽。所以,雖然她偶爾會下意識地叫出松加、亞絲米的名字,疑惑她們為什麽沒有回答;偶爾也會半夜醒過來,突然覺得房間變得格外寬闊——但是,分離的難過很快就變成了思念。而思念,在接到朋友們托人捎過來的消息、禮物之後,變成了驚喜和期盼。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對于自己未來獨自前行的生活,齊昕越來越充滿了信心和勇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