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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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鑄劍谷一路往東,朝安坪渡口去,雖路途遙遙,可在快馬加鞭後,也離安坪城越來越近。

徹夜之後,谷外的風也略顯喧嚣,官道兩側的林木也漸漸蕭瑟,蒼綠的葉竟有些泛黃,大風呼嘯而過,落葉随之嘩嘩作響,被席卷着随風而去。

林中隐隐有輕功踏空之聲,那些人藏得不甚隐蔽,似是迫不及待一般。

洛衾微微蹙眉,她卻沒有勒馬停下,這要是停下了,興許就中了他人的計。

想來先前她們在鑄劍谷時,那些手持追殺令的人有所忌憚,才藏匿于黑暗之中,久久沒有出手,可一旦她們離開,他們便按捺不住了。

魏星闌帶着祈鳳,她右手握着缰繩和劍,而左手卻護在了祈鳳的身上,唯恐那些人忽然現身,将這小丫頭給傷着了。

雖然平時總愛欺負這小姑娘,可自己人只能自己欺負,若是外人傷她一根汗毛,魏星闌是萬萬不能忍的。

那些人似是在窺探時機,只單單跟着,卻沒有出手。

眼看着就要進城了,若是在城裏對上了手,不免會傷及無辜。

魏星闌忽然道:“不能将他們帶入城中。”

洛衾一想,就知道這人定是又起了些不知是從何處來的善心,她微一颔首就答應了下來,“那好。”

兩人勒馬停在了路中間,循着兩側傳來的風聲看了過去。

魏星闌揚聲說道:“閣下遠道而來,何不現身一見。”

她聲音裏帶上了幾分內力,開口之時,那甘冽又不失婉轉悠揚的聲音在這回蕩着,驚得林中飛鳥振翅而起。

洛衾撫上了劍柄,只見十餘人從林中飛身而出,個個不無蒙面,手持着出鞘的刀劍,眼神似刺骨寒刃一般。

被魏星闌攬在身前的祈鳳目瞪口呆看着,整個人又僵住了,似是化成了山石一般,動也不能動,只有杏眼還能轉上一轉。

“護好鳳兒。”洛衾蹙眉。

魏星闌按住了祈鳳那瘦弱的肩,側身便下了馬,還悠悠說了一句:“她只管騎在馬上數鳥兒就好了。”

祈鳳抿着唇看她,雙手攥得緊緊的,登時又說不出話來,只是眼神仍靈動得很。

魏星闌偏不瞅她,只道:“你且數上一數,從此時起,有幾只鳥從林中飛起來了。”

洛衾面無表情,心道鳳兒能數得清那就奇怪了。

那十來個蒙面人一句話也未說,上來便動刀動劍的,驟然間刀劍铿锵作響,劍光森冷淩然。

利刃陡然劃過,将翻飛的樹葉劈成兩半,兩側的樹皮上留下了數道深刻的劃痕。

這十來人的武功心法全然不一樣,就連兵器也五花八門,可身上穿着的黑衣倒是一致,也一樣不愛說話。秋水十三樓的殺手便是如此,他們招攬天下能人異士,幹的便是這等非同尋常的活。

對面人多勢衆,魏星闌又真氣混亂,洛衾有些擔心她們會不敵這些人。

在緊要關頭,地面忽然一震,像是什麽東西杵到了地上,陡然間金光一晃而過,随即一道掌風披頭而來,将其中三人震了開來。

“女俠!”遠處有誰在喊着,這聲音還有些熟悉。

洛衾側目一看,只見那被她們忘在了逍遙城的假道士溫平憶騎馬而來,那馬一颠一颠的,他整個人伏在了馬背上,似是怕被甩落般。

魏星闌也随着那聲音回過頭,她眉一挑,心道,難不成幾日不見,這假道士就練成什麽神功了。

伏在馬上的人哎喲直叫着,懵着臉拉住了缰繩,渾身僵硬的從馬背上爬了下來,雙腿還在打着顫。

他轉頭便看見兩個黑衣人握着刀飛身而來,瞪着眼驚道:“這、這……兩位女俠莫非招惹了什麽不得了的陰陽師。”

洛衾:……

幾日不見,這道長竟還将她們當做女鬼,都怪這魏二小姐,話本也不會講全套,把旁人帶溝裏就不帶出來了。

魏星闌手上的劍刃一側,劃出了一道劍風,兩道劍光相撞,她虎口被震得一麻,卻依然不動聲色地站在原地,而揮劍的兩人已倒在地上。

她朝溫平憶望了過去,悠悠說道:“可不是嗎。”

又是什麽東西杵地一震,洛衾擡眸朝遠處望去,只見一位拿着寶杖的和尚牽着馬緩步而來。

溫平憶說道:“哦,我在逍遙城偶然認識了一位大師,當時城中幾乎所有人都被毒倒了,聽聞是城主被人囚住了,有人假扮城主,再借由他的名義宴請衆人,再在飯菜中下毒,幸好大師出手相救,不然在下可就一命嗚呼了。”

他嘆了一聲,接着又道:“幸好兩位姑娘先行離開了,不然也要受那毒物之害。”

魏星闌同情地看着他,說道:“這和尚救了你你就從了?”

洛衾無心閑談,揮劍将近身的人打遠。

溫平憶怔愣說道:“什、什麽從了?”

“就是說,你現在改行要當假和尚了?”魏星闌挑眉問。

溫平憶連忙把食指抵在了唇上,壓低了聲噓了一下,“小點聲,大師還沒收我呢。”

魏星闌:……

原來這位還真的有剃度出家的打算。

溫平憶接着又道:“不瞞你說,我去逍遙城赴宴是為了找一個人學武,可我不知她會不會去,後來我遇上了大師,我才忽然醒悟,為什麽我非得要找那位呢,大師豈不也是個好的選擇。”

“所以是你賴上了大師。”魏星闌說道。

溫平憶搖頭:“非也非也,大師是在考驗我的意志。”

魏星闌心下汗顏,好好一個翩翩公子,怎麽就傻了呢。

那大師已經走近,沖着遠處一衆蒙面黑衣人雙掌合十,躬身便道:“貧僧法號罔塵,若諸位施主再不停手,莫怪貧僧手下不留情。”

洛衾猛地收回了劍,蹙眉退回了官道中,她背靠着魏星闌,顧及着祈鳳還在,便沒有将心中疑慮道出。

遠處黑衣人這才開口道:“和尚,佛主教你殺生?”

“我佛慈悲,若殺之為善,其實渡之。”罔塵淡淡說道。

溫平憶在一旁默默颔首,也不知是真聽懂了還是假聽懂了。

魏星闌捏着祈鳳微微顫抖的手,心道這和尚可真是厲害,說得有模有樣的,可言下之意卻是,我殺你是為民除害,雖然要了你的命,可是在渡你。

空海寺的功法不能小觑,在和尚出手之後,再加上洛衾和魏星闌乘勝追擊,一群蒙面人被打得倒地不起,有數人僥幸逃脫。

罔塵朝地上躺着的人走近,垂眸問道:“下追殺令的,是何人?”

那人卻嗤笑了一聲:“秋水十三樓從不透露令主之名。”

和尚憐憫地看着他,阖眸時一掌落下,那人就再也沒有起來。

洛衾蹙着眉,她從不知道空海寺竟能這般開殺戒,興許這和尚在寺裏的地位非同尋常。

她轉念又想,這和尚知道追殺令,難不成是認出了魏二小姐的身份?眼下不知是敵是友,還是謹慎些為好。

可一旁的魏星闌卻對似是不上心,悠悠收劍回鞘,還揚起下颌朝馬上坐着的小姑娘看去,話音戲谑地問道:“鳳兒,林中飛起了幾只鳥兒。”

祈鳳:……

她一時啞然,鬼知道飛了幾只鳥,她都快被吓哭了。

那動了殺戒的和尚合掌對洛衾和魏星闌道:“阿彌陀佛,兩位姑娘可是要去安坪城。”

“正是。”洛衾搶在魏星闌開口之前連忙道,省得這沒心沒肺的又說了些不該說的話。

罔塵又言:“貧僧正好也是往安坪城去。”言下之意,可以結伴而行。

于是原本三個人的路程,莫名又多出來一個和尚和一個快要成為和尚的假道士。

路上,洛衾運起真氣傳音入耳,只對魏星闌一人道:“方才那群人中,有一位刀客未曾出手,刀上無柄,刃上用布料裹了一圈,臉上隐隐有一道疤,莫不是肖不欺?”

魏星闌腳步稍一頓,沉聲道:“大抵是。”

二人相視了一眼,皆思及步步蓮的事,最後還是魏星闌問了出口。

她道:“我聽聞空海寺有一靈藥名為步步蓮,這丹藥絕不外贈。”

大師還沒回答,溫平憶倒是興沖沖道:“我知道,罔塵大師就是用這藥救了逍遙城裏的人。”

罔塵微笑道:“凡事都有例外。”

“這麽說,寺外之人也能求得步步蓮?”魏星闌接着又問,她細眉挑起,話語卻沒有半分調侃之意,許是這和尚太過正經,讓她也收起了那随性的姿态。

她心道,若是這和尚不認,她就将袖口裏那刻着空海寺印章的瓷瓶拿出來,和這和尚一一對證。

手持着寶杖的和尚思忖了許久,忽然道:“數年來,只有兩粒步步蓮曾外贈他人。”

“不知大師可否透露,那是何人?”魏星闌追問。

罔塵雙眸一閉,過了許久才提起數年前求藥之人。

那人渾身浴血,上身赤/裸着,三步一叩的朝空海寺去,路上有小和尚挑水回寺,見着人悶聲跪行,便問道:“施主可是有事求佛?”

“是。”那人将頭磕到了臺階上,額頭已是鮮血模糊。

小和尚被吓了一跳,放下水桶便道:“施主身上怎也有血?”

那人只說:“是我犯下的罪孽。”

小和尚覺得這人有些古怪,怎麽問也不大理人,就挑着水搖搖晃晃地跑了回去,将此事告知方丈。

方丈誦經的聲音一停,只道:“且随他去。”

空海寺的臺階足有上萬級,四周雖有蔥郁綠樹遮蔽,可豔陽依舊猛烈得很,若是在底下曬上一個時辰,非得頭暈目眩不可,且不說那人連衣物也不着。

那人沒有停歇,依舊往空海寺而去,最後走到寺門時,他臉色已經鐵青,卻長跪不起,反倒背起了經書。

這一背就是六日,他飲露水,食落葉,最後方丈出了寺門,問他求什麽。

他道:“求生。”

他的妻剛懷上他們的孩兒,他不能死,他不死有罪,死了亦有罪。

方丈心慈,将步步蓮贈予他。

洛衾靜靜聽完,若她沒有猜錯,這求得了步步蓮的人便是肖不欺。

罔塵捏着手上的佛珠串,道:“那人便是秋水十三樓的肖不欺。”

秋水十三樓、步步蓮、斷柄的刀、刀客,果真是他。

作者有話要說: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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