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周邊一片安靜,原本想要領粥的人因為男子的話不敢喝粥。如今卻是全然忘了要喝粥,單純地想要看戲。
那男子從蘇皖開口開始,便基本是愣在那兒。好不容易反應過來,也是支支吾吾地說不出個所以然。
直到那邊大夫替老太太看完病,他還在掏空腦袋想法子。
谷雨聽了大夫的話,便在蘇皖耳邊說了幾句話。蘇皖聽了,原本淩厲的神情倒是變得柔和了幾分。
“好了,我看你也是心疼你娘,才一時亂說話。這次我就饒過你,但是如果有下次,你就不會安然地站在這兒了。到時候,想必你娘也只能拖着年邁的身體去牢裏看你了。”蘇皖一該先前鋒利的話語,言辭中竟是要将這件事平淡處理了。
谷雨驚訝地看了自家姑娘一言,到也知道此時不是說話的時候,遂閉着嘴看着。
那男子聽了,面上露出不可置信的驚喜之意。他站在那兒好一會兒,直到老太太走了過來,說了他好幾句,他才動了動。
不過卻不是離開。
他對着蘇皖深深地鞠了一躬,而後什麽都沒說,攙着自己母親又離開了。
谷雨看着男子大變的态度,好像有些明白了。
“姑娘是因為覺得那人良心未泯,所以才願意給他一個機會?”驿站裏,谷雨問道。
蘇皖點點頭,“若是依着吳達的性子,今日那老太太應當是毒死了。可是他終歸沒有因為錢而做出不可挽回之事。我又何必将他逼上絕路。”更何況,兒子若是沒了,老太太又能過多久呢?
“咚咚咚。”門外響起三聲敲門聲。
谷雨一聽,便笑了,“想必是小寶來了。”
這驿站裏,也只有小寶是這樣的敲門法。每次都只敲三聲,也不說話,然後靜靜地等着人來開門。
谷雨把門打開,果真見到小寶站在門外。
小寶仰頭看着谷雨,小聲地說道:“谷雨姐姐,我可以見見蘇姐姐嗎?”
小寶似乎很擔心谷雨不同意,臉上都帶着緊張之意。
往日裏他來,都只是送一些娘親做的小東西,他在門外交給谷雨姐姐就好,從來都是不進去的。
可是今日,他想親自把那樣東西交給蘇姐姐。
谷雨輕輕地揉了揉小寶的頭,“怎麽不可以,進來吧。”
谷雨牽着小寶的手進了門,小寶似乎很緊張,小手一直在抖。
谷雨假裝不知道,只是握着他的手卻沒有放開。
蘇皖在內室裏待着,早就聽見了兩人的說話聲,所以就直接出來了。
小寶見蘇皖坐在桌子旁,深深吸了口氣,低着頭站了好一會兒,才将手從谷雨的手中抽出來。
他默默地從袖袋中拿出一樣東西,東西不大,被他握在手中,只露出了黃色的一角。
他鄭重地将手中的東西遞過去,“蘇姐姐,這是爹爹為我求的平安符,我想把它送給你。娘親說,要是沒有蘇姐姐,我們都活不成。娘親還說過,滴水之恩應當湧泉相報。小寶沒有很大的泉水,但是有這個,希望蘇姐姐喜歡。”
小寶第一次說這麽一長串話,說完都還有些氣喘。
蘇皖接過黃色的平安符,平安符有些舊了,看起來是有些年頭了。
“蘇姐姐很喜歡。”蘇皖說道。
“真的嗎?”小寶驚喜地擡頭,看到蘇皖臉上的笑容,他也跟着笑起來。
送完平安符,小寶就離開了。
蘇皖卻是拿着那道平安符看了許久,才将平安符重重地握在手心裏。
小寶娘親說過,小寶的大名還等着他爹來給他取。
如今,離記憶中的那日不遠了。她只希望,小寶的爹,不要在那裏面。
然而,命運總是捉弄人的。他永遠都不會順着你的心意來。
當叛軍攻城的消息傳來時,鄒城的人都陷入了焦慮之中。
他們一方面擔心着叛軍攻城成功,自己可能會淪為犧牲品。另一方面,他們又擔心,叛軍成功不了。
而那裏面,可能就有他們失散已久的家人。
兩軍對陣的那日,蘇皖上了城樓。
雖然蘇譽一再阻止她,可是她依舊是背着看守的人來了。
城樓之下,密密麻麻的叛軍拿着搶,頂着盾,戰争一觸即發。
城樓之上,蘇譽鎮靜地指揮着。
蘇皖和小寶娘親站在一邊。
小寶娘親說,她想看看。
可是蘇皖知道,她想要看什麽。
戰争終于還是開始了。叛軍的頭領根本聽不進去蘇譽的勸降話,他們只想攻下鄒城。
朝廷于他們而言,已經毫無信用可言了。
鮮血灑在泥土上,土地變成了暗紅色。一個又一個的士兵往前沖着,一個又一個叛軍往下倒去。
直至,勝負定。
蘇皖一直看着,面上什麽表情都沒有。
她看着**帶出兵将們溫熱的鮮血,她看着那些人絕望地倒下,眼裏全是不甘。
明明不是他們的錯。
明明不該是他們的錯。
“嘔。”蘇皖終于受不了,胃裏的翻江倒海終于讓她吐了出來。
又人要來扶她,她直接擋住那人的手,自己慢慢地扶着牆站起來。
周邊的聲音好像都消失了。
她只有自己。
她又回到了那滿是鮮血的戰場上,她的面前明明是父親的臉,但是她卻摸不到。
她聽見父親說,這些人,何其無辜。
對啊,他們何其無辜。
可是那些安坐在京城的皇子們是不會明白的。
這些人,于他們而言,只是草芥而已。
所以,那時候的父親,才會說,他寧願自己只是一個普通人。
這樣,就不會有人為了設計他,而設下這個局了。
一場用百姓的血來築成的局。
是夜,蘇皖待着院子裏,從日暮黃昏,到月上中天。
天上的星,似乎又多了些。
蘇譽回來時,她還坐在門口的石墩上,仰着頭,看着天。
蘇譽走過去,坐在她的旁邊,摸了摸她的頭,“別想了,戰場就是這樣。”
蘇皖扭頭看向蘇譽,蘇譽明顯要比她冷靜很多,可是她知道,父親的心裏有多傷。
“爹爹,這不是你的錯。”所以,你不要在恨自己,好不好?
蘇譽怔了片刻,半晌,才無奈地笑了一下,“我倒是希望這是別國入侵,最起碼,這場戰是有意義的。我們是站在同一個方向的。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因為權利。”
蘇皖低垂下頭,安慰的話,她無力說出。
父女倆就這樣坐着,靜默無言。偶爾有風吹過,帶着片片寒意又悄然而去。
直到醜時,蘇譽才拍了拍衣裳,站了起來,“幺幺,回去睡吧。”
蘇皖看着蘇譽伸過來的手,卻沒有搭上去,而是擡頭問道:“爹爹,叛軍中是不是也有秦王的人?”
蘇譽點了點頭。
蘇皖複又垂下頭,停了好久,才說道:“爹爹,我要去叛軍營。”
蘇皖的語氣是肯定的,就好像是無論蘇譽答不答應,這件事她都一定要做。
蘇譽當即就捏緊了拳頭,“不行。蘇皖,你是我的女兒。我若是連你都護不住,我還護着這……不管怎樣,你都不能去。”
這是蘇譽第一次叫蘇皖的名字。
蘇皖搖搖頭,起身笑着看着蘇譽,說道:“爹爹,你會答應的。”
蘇譽的拳頭捏的更緊了,他怒視着蘇皖,仿佛在責怪她的不聽話。
可是蘇皖知道,她的爹爹,會像以前一樣,答應她的要求。
不論那個要求是多麽的無理取鬧。
牆門外,似乎有人在哭。
牆門內,蘇譽終于敗下陣來。
他看着蘇皖轉身回房的身影,苦笑。
穆奚,你看看,幺幺多麽像你啊。
第二日,在所有人都忙着給傷員包紮的時候,一輛馬車悄悄出了城門。
馬車向着叛軍的駐紮地奔去。
馬車上,小寶娘親忐忑不安地坐在一邊。
“蘇姑娘,您其實不必和我去的。叛軍如今和朝廷勢不兩立,您若是去了,他們肯定讓您好過的。我看現在離那裏也不遠了,不如您當我下去,您就趕緊回去吧。”小寶娘親勸道。
昨日在城樓上,她看到了小寶的爹,就在前面站着。
她看見他受傷,那一刻,她恨不得沖下去抱着他,告訴他,別死。
經過了一晚上的冷靜,她知道,那人肯定是兇多吉少了。
可是,她還是想要見他一面。
畢竟,這可能就是最後一面了。
只是,她沒有想到,蘇皖也要和她一起去。
蘇皖聽了她的勸言,只是搖搖頭,什麽話都不說。
這次出城,她連谷雨都沒帶。
只是,她身邊的暗衛似乎又多了些。
今日晨起,父親也沒來和她告別。
父親,還是生氣的吧。
馬車速度很快,不過一天的功夫,兩人就到了叛軍營前。
馬夫一躍下了馬車橼,他也是來尋親人的。或者說,他是來投靠叛軍的。
那些士兵們一見到有馬車過來,立即防衛起來。
士兵們拿着刀槍對着她們,蘇皖和小寶娘親下了馬車,走到門前。
早有人聽了通報,出來看看什麽情況。
那人見只是兩個女子,神情緩了一下。
他們現在已經疲于應戰了。
“你們是誰,來做什麽?”那人粗聲粗氣地問道。
“丞相之女蘇皖,求見嚴首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