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異端敵基督

剛過了一天,太陽已被暗紅色侵吞了近一半,剛領到防雨服的人們的欣喜情緒一下子又冷卻為極度深寒的絕望。這永恒的暗夜災難使全球達到空間恐慌的頂峰。人們從這一時刻才真正意識到陽光的寶貴價值,同時深切地體會和了解了黑暗的恐怖。因此,到地面走動的人們更少了,導彈一類的攔截武器也因士氣大亂而終止發射。全球的政局和各部門都束手無策。不過由于紅體的這一措施,陽光也同樣抑制了它們的繁衍滋生,地球多少恢複了一絲往日的寧靜,但是,太寧靜了,因為夜。

新西蘭成為第一個徹底為紅體所吞沒的國家,接着世界各地的島嶼國家包括日本、印尼、馬來西亞等,大批的難民湧入各大陸。由于沒有陽光,只能靠高科技電腦定位系統來操縱飛機和船舶。不少利用太陽能設備的企業全部癱瘓,而紅體控制的水源也直接影響到了發電。一時間電力緊張程度達到有史以來最高。

死囚的命運由于紅體而改變,面對越來越少的人口數字,政府當局不得不考慮盡量保留人類目前的人口數量。水野被帶到了中國大陸,不知該高興還是該有別的什麽情緒,艙內的死囚因包括黑社會恐怖分子或貪官污吏,都在和平日裏是死敵的老百姓堆裏混居,百無聊賴地打着撲克、下着象棋,唯有水野一個人呆呆地望着空中鑲着金邊的黑太陽發愣。

“小夥子,犯了什麽罪?”一個牧師打扮的大叔正翻着本過時的色情雜志。

水野搖搖頭,繼續緘默。

“你說,人類會滅亡嗎?”大叔繼續問他。

水野這才斜了他兩眼,摸索出丁戈給他的煙,抽出一根填到嘴裏,立即被巡視人員奪下,喝聲道:“嚴禁吸煙不知道嗎?沒陽光就沒光合作用,氧氣越越少,還能再經得起你這一抽?”

那人又轉而對大叔說:“教父先生,您也別再向大家推銷這些東西了!”

水野愣了問:“教父?……你就是布蘭迪。唐?黑手黨?”大叔張開嘴黃牙,嘿嘿笑了兩聲說:“這只是诨號,是诨號!看見對面和我年齡差不多大的那個老禿子了嗎?他原來和我關在一起的,他的诨號更難聽,叫酋長!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拍拍水野的肩說:“用不着說,我瞧你是犯了不小的罪,恐怕是對全人類對有負疚感吧?我也是。以前狂熱崇尚暴力,以為它能解決世間一切問題,自己創制自己的法律,颠倒黑白,無惡不作,而且絲毫沒有悔恨,因為自己的人生觀與其他人不同。後來開始由販毒品轉向販紅體

……誰知……當全人類的利益受到威脅時,不論什麽階層什麽地位,只要是個人,都有同樣的心思……暴力?什麽暴力,哼,在紅體面前什麽都算不得暴力。我們人類真是太渺小、太脆弱了!簡直不堪一擊!黑手黨,好像一只不講理的大螞蟻,偶爾欺負欺負其它的螞蟻還行,但是當它們到頭來同樣要承受大象的一腳時……”

水野凝視着他,不語。

“真懷念陽光燦爛的日子啊……”

“哦?是嗎?”布蘭迪-唐又笑了笑,繼續看他的黃書。

“這是什麽?”丁戈懶洋洋地接過報紙。

凱隆出了一張牌,說:“造物主的秘密被你公開,世界上的其他導報包括‘衆神之戒’一夜之間全成了垃圾,而目前人類所掌握的科學也跟不上你的潮流。所以出現了一種新的宗教性組織,所崇拜的神就是‘造物主’”。

“嗯,這些人很無聊。”

司科特在門口輕輕地敲門,說:“有一位大人物要見你。”

丁戈收起報紙,洗了把臉說:“現在才五點,你兒子還沒放學。”

“是教皇大人。”司科特鄭重地說:“烏瓦羅一世先生。”

丁戈起身,随司科特進入密室裏的會議廳。昏暗的房間內烏瓦羅身穿樸素的寬袍端坐在沙發上,因為不見天日,教廷的華貴衣飾失去了作用,沒人會注意你穿什麽衣服。烏瓦羅今年有六十八歲,但精神矍爍,一雙眼大得出奇,而且不安分地轉個不停,又小又尖的臉幾乎盛不下,而且因長期不曬太陽而變得煞白。他到底有多高誰也估計不出,因為那襲拖地長袍令人不敢确定他的鞋跟究竟在什麽位置。

丁戈上下打量了他一遍,說:“教皇大人好。”

烏瓦羅忽然跪了下來,一頭紮到丁戈腳下,吻了吻他的皮鞋,然後不由得大皺眉頭,幾乎要嘔出來。

丁戈奇道:“咦,教皇大人,怎麽你也喜歡這種鞋油?”

烏瓦羅顫巍巍地說:“丁先生……真是造物主的化身?”

丁戈輕輕地問:“要我證明給你看嗎?”

烏瓦羅把臉上所乘無幾的肉笑沒了:“既然如此,我作為上帝在人間賦予最高使命的‘父親’,理應跪拜上帝的……請問丁先生,上帝是否就是造物主金伯拉大帝?”

丁戈搖搖頭說:“你弄混了,金伯拉大帝從未來過地球。你們《聖經》中的‘上帝’耶和華僅僅是造物主中普通的一員。就像是……宣讀聖旨的太監總管吧。”

烏瓦羅追問道:“那丁先生您和他是朋友?究竟誰的身份更高些呢?”

“你來這裏就是為了問我這些?”丁戈淡淡地說:“我們不是朋友,根本什麽關系也沒有。說到身份,我倆的區別無非就是他比我學歷高一些,我沒什麽工作在家待業,他是個博士導師教授,我是文盲混混無賴,這個比方夠不夠形象?”

烏瓦羅坐下,嘆了口氣,又笑着問:“丁先生知道最近有很多人膜拜‘造物主’吧?”

丁戈點點頭:“對”。

“我當然知道丁先生很瞧不起這些人,但他們是在為自己尋找希望。”

“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希望,我只是在努力保證大家不要絕望,僅此而已。”

“可是詳細情況您不了解。”烏瓦羅從身上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丁戈,又拿過一只手電。丁戈只接了照片:“我能看清楚。不過這人是誰?”

“他就是發起這次頂禮膜拜‘造物主’狂潮的領袖人物丹澤爾.迪亞茲.喬邦。事實上,他并非如穆罕默德那樣自稱是真主的先知使徒,而是宣布自己才是真正的造物主,你只是一個虛假的形象,他為了揭穿你才挺身而出,目前全球被籠絡的近二十億狂熱信徒都是在崇拜他而不是你。”

說完他打開收音機的時況轉播,這是人們在黑暗中唯一的依靠。

“有人告訴我,這是一場空前的大浩劫,是世界的末日,我說是的。但同樣我要說,這是一個令人振奮激動的偉大時代!不要說我好整以暇,在各位沒有真正弄懂我的意思之前----試問人類幾千年的文明史有過多少渾渾噩噩庸庸碌碌的低俗人生?就算是被寫進史書的人物,他們所取得的也不過是些世俗的成功罷了。沒有任何一代人,能像你我這樣,可以說是極度幸運地瀕臨末世!面對審判日,庸俗的人會說,我們從過去到現在所做的一切都失去了意義,這句話刺傷了我!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個孜孜不倦矢志不渝地尋找希望和發掘人類本身存在于宇宙中的意義的人,而你我這樣積極樂觀的人們有很多,我們應當團結起來!世界在任何時候都需要團結!而不是讨論意義所在,一句話,生存就是一切的意義。真實的生命才能給予你讨論做事有無意義的前提。所以我們若是還保留在‘想’的階段,那不就成了中國人所說的‘坐以待斃’嗎?”

“我們的敵人空前強大,這一點毋庸置疑,他們占壓倒性的絕對優勢,打得我們毫無還手之力,這些都不容置辯的事實。這為我們動手去做事造成了相當大的阻力,但這決不能作為我們絕望主義滋生的理由!他們企圖掩蓋住太陽的光輝,然而太陽仍在閃耀光輝,只是我們看不見罷了。這就好比我們自己的眼睛在閉着,卻誤認為自己沒有能力而缺乏勇氣睜開!只要我們睜開,會發現了太陽依舊是好好的,宇宙仍然是一如既往的詳和與恬寧。

“我呼籲,我在此強烈地呼籲,全世界的人們,不論何種職業,何種階層,都要牢牢地團結在一起,抛開那些純粹由于政治和歷史人為造成的小界限小分岐。我們不再是美國人、俄國人、英國人,我們是‘地球人’!我們要保衛的也決不僅僅是本民族一小塊狹隘的國土,而是整個世界!我,喬邦,真正的‘造物主’化身,也不會自恃強大而脫離群衆,我将會和廣大人民一起,并肩投入到這場自宇宙誕生伊始至今從未停止過也永無休止的正義與邪惡,光明與黑暗,自由與侵略的戰争華爾茲‘哈米吉多頓’中來,讓我們把将用自己雙手做的事稱作‘命運’吧!”

接着是血脈贲張的聽衆的狂野的歡呼聲。

烏瓦羅閉上收音機。

丁戈略微驚愕了一陣,随即一笑帶過:“亂世出枭雄,這個不簡單,人類喜歡給自己找尋足以寄托希望的強者,目前看來,就是他了。”

烏瓦羅問道:“如果他是個騙子呢?”

丁戈說:“還用‘如果’嗎?他本來就是個騙子。造物主只剩下我一個,我再也感覺不到任何同類存在的氣息。但話說回來,人人都是騙子,區別在于大小而已。這大小怎麽确定呢?假如你說個謊別人都不信,那你這謊編得如何估且不說而且也不重要,你充其量只能算個小騙子。真正的大騙子,比方希特勒,他的演說煽動了整個德國各個階層的民衆。最關鍵的是有人信才行。過去流行的‘衆神之戒’教主雲拔不也是一樣麽?既然這些信徒喜歡受騙----就算不喜歡受騙,從他們這麽容易受騙來看素質也不怎麽高,所以騙就騙吧。人類已經瀕臨末世,還有什麽事情重要呢?”

烏瓦羅無奈地搓着手,繼續他的試探:“我想,若丁先生登高一呼,揭穿喬邦的假說,完全可以贏得更多的民衆的響應。而對大災難的人類,應當鎮定冷靜,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空虛和狂熱。丁先生可否考慮一下?”

丁戈揚起頭,很惬意地舒展了一下雙臂,說:“你的意見來看,若是人類住在火星,而火星又面臨紅體侵蝕的話,我不會幫人類任何的忙。我現在之所以還出來說兩句話,也只因為你們是在地球上。”

“您的意思我明白。但人類要是被消滅,地球就失去了保護傘。您說您愛的不是人類而是那些動物和植物,可它們有能力保護自己,保護地球嗎?”

“從古到今,”丁戈的兩根手指敲了敲桌面,“人類都只是地球的破壞者,我對他們……他們中的絕大部分,不存在任何的感情。我相信換了其他的造物主能活到現在,他們也都是這種想法,甚至比我殘酷得多。比如你教皇,正如耶和華對你,太陽神對漢漠拉比,宙斯對普羅米修斯,大神拉對奧西裏斯,安拉對穆罕默德一樣,造物主只是從人類中選出一些有威望的人作為統治者,賦予他們莫大的權力,令他們率領子民只拜自己為神,并且按時上貢納稅,所謂君權神授就是個這個意思。你們這些在人類中稱王稱霸的家夥對造物主來說只不過是群傀儡,為方便統治而設置的傀儡。身份仍然卑微得很。教皇大人,你揉一團橡皮泥,捏壞了你會不會拆開重來?造物主對人類都沒有這樣,我們已經夠仁慈了。而你們人類給辛勞耕耘田一生的老牛的報答卻是一把宰牛刀。我相信我應該有破壞我親手制造出的東西的權利是吧?”

烏瓦羅沉默一陣,終于回答:“是的。”

“所以,”丁戈說,“我退一步,不去破壞它。可別人要破壞它時,我也不置可否。你看作為你們人類的道德準則,這是不是完全合情合理呀?”

烏瓦羅長嘆一聲,站起身對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說:“丁先生,我沒有能力駁倒你,可我是一個人類,我願睜着眼睛看着自己的種族被滅絕。”

丁戈拍拍他的肩膀說:“那你就閉上眼睛,閉上眼睛以後什麽都看不到,可實際上還是什麽都沒變。這不就是你們人類最推崇的為人處世的技巧嗎?我始終推崇自己的座右銘,現在我把它告訴你----I

FUCK THE WORLD!”

教皇走後,司科特不解地問道:“你為什麽要這麽說?你一直都在積極為人類工作呀!”

丁戈咂咂嘴:“不是,紅體作為宇宙間一切腐朽事物的終結者,沒有人能阻止它們的行動的。細菌和病毒分解腐爛的屍體,才使整個世界的生态系統達到平衡而正常循環。我只能救出其中一小部分。”

“你怎麽救?”

“把這個城市所有的能源集中起來,為我和凱隆裝備一架飛機。”

凱隆詫異地說:“你不會是要回那個島吧?它每年只有一次可出入的機會。再說它也不能作為避難所,地球一旦毀滅,它也完了。”

“是啊,如果它不覺醒的話。”丁戈平靜地看着兩張驚奇的面孔,肯定地說:“沒錯,我找到諾亞方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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