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那是他的希望

逃離這個世界需要勇氣,不是為了一時意氣……

李長城覺得……那些選擇在青春年少就了斷自己生命的人一定都很痛苦。

他們一定無數次的求救,結果投石無路,最後崩潰在絕望之中。

李長城住院的消息是鄭錫濤帶來的。

從老師那裏傳來的消息是,那孩子生病了要住院,具體原因不明。

“到底怎麽回事兒?”鄭錫濤那天就察覺到李長城的不對勁,但是又說不出個什麽原因來,只能去一班門外找清然他們商量。

那些孩子比他還要驚訝,吳敬文卻意外的帶着消息出現,少年揮了揮手機道:“我爸媽就在李長城住院的那個醫院工作,我問了一下,他們說只是發燒而已,不是什麽大事。”

“發燒用得着住院嗎?”沈星辰發問:“他這算怎麽回事兒?燒到什麽程度才要住院?”

“我爸說細節他不方便和我說,反正,你們想要去看的話,随時都可以過去,他還要在醫院住一段時間。”

“今天晚上去?”

“練習暫時取消。”

“他突然住院弄得我有點不安。”

“大家晚上去看看就明白了。”

那邊你一言我一句熱烈的讨論着,一直沒有說話的肖谷回頭去看趴在窗口處發呆的清然,伸手拉了小孩子的後衣領一下,他站在他身邊,問:“你去嗎?”

“我們不用去的。”

“啊?”

“我覺得,他爸媽會過來找我們的。”柳清然露出輕松得逞的笑容:“孩子出事後,父母第一反應就是責備他人。同舟共濟都是說的好聽的。”

“什麽意思?”

“李長城去的那家醫院,賈叔叔在裏面。”崽子把手機拿給肖谷看:“吶,我已經和他打過招呼了。”

“你連他去什麽醫院都能算到?”肖谷不可思議的搖頭,一字一句的讀着手機屏幕上顯示的文字:“嗯,然後呢?”

“他家離一院那麽近,生病了不去一院去哪裏?”

“也是……”

柳清然打了個哈切:“李長城現在是昏迷狀态,他得抑郁症的事情也被賈叔叔揭穿,肖谷……我安排賈叔叔去他們面前說了一句話。”

“安排?”

“嗯,我讓賈叔叔告訴他們,這個年紀得抑郁症要麽是因為家庭,要麽是因為學校。”

肖谷明白了:“你是覺得他爸媽一定會把這個黑鍋蓋到話劇部身上來?”

“沒錯。”

“要是他爸媽按兵不動呢?”

“雖然我不清楚李長城到底是因為什麽崩潰的,但是一定和他家裏人分不了關系。與其咱們東奔西跑找不到源頭,還不如請君入甕。你就等着吧,有一個天大的雷正在來的路上,咱們要對付的可不只是李長城的家人。”

“啊?”

“要是劉主任知道李長城的爸媽過來學校查找李長城的病因,他一向看我們話劇部不爽,怎麽可能會不過來湊熱鬧呢?”

想到會趁勢而追的劉主任,肖谷忍不住一陣頭疼,少年以手捂臉,崩潰的開口:“煩死了!”

本來還想嘲諷一下肖谷拉着自己開話劇部才會惹來這麽多事情,但是側目瞧他真心疲倦後,小朋友嘲諷不出口了,輕笑了一下,心情舒爽。

他仰頭去望校門的方向,一雙氣勢洶洶的男女闖入平和的藍天,正在各班門外巡邏的劉主任和他們不期而遇。

嗯,是時候了。

學生調解室裏那對男女都氣勢揚揚的瞪着對面的肖谷和鄭錫濤。

坐在中央的劉主任抱着茶杯,輕咳了兩聲,威嚴道:“今天把你們喊來,是為了說一下關于李長城同學的問題。”劉主任問那邊的男女:“那個家長先說吧,咱們把問題說清楚。”

女人把手機拍下來的照片遞到兩個孩子面前:“來,你們兩個看看,這個是我家長城手臂傷口的照片。你們有什麽解釋嗎?”

肖谷素來只看到過白紗布,對紗布裏的傷口并不清楚,第一次這麽近距離的看到這些大大小小的血痕,他忍不住蹙眉,嘆氣道:“您想聽什麽解釋?”

“他為什麽會有這種趨向!!是不是你們部門的人欺負他了?!”母親哽咽着說:“他晚上回來的越來越遲!身上還有這麽多傷口,是不是你們弄出來的?”

倒打一耙真是幹脆,鄭錫濤對上那邊女人的視線,眼底漫出無情的嘲諷:“他這種情況已經很久了,我們之前集體去看了心理醫生,他有重度的抑郁症,還伴随着恐慌症。”少年想起那天在走廊裏,李長城和他說過的話,那些話尖刀般刺進他的理智,少年咬着牙說:“阿姨,你現在質問我們是不是欺負他了,我想問您,為什麽您沒有發現你兒子有抑郁症呢?”

“你現在是在質問我嗎?!”家裏人怕她想不開,向來順着她,如今面對一個笑裏藏刀的,一個針尖麥芒的,一種不受自己控制的狂潮刺激的她只能吼叫:“是我在問你們!!!你們有什麽資格問我?!”

肖谷卻笑的很輕松,他冷靜的敲了敲桌子,示意鄭錫濤稍微冷靜一點。少年暖陽般淺笑了,他将視線轉移到從進門開始就沉默的男人身上,那是李長城的父親,他像是很習慣妻子失控的場面,一直不動如山,肖谷知道這個人可以交流。

“出于醫生的建議,我們在長城親口和我們說他到底為什麽生病之前,我們是不會過問的,而且,他已經重度抑郁了,我想他也不會和叔叔阿姨說他到底怎麽回事了。我們能做的就是在他需要的時候出現,不多餘管他的事情,不然會适得其反。所以,不僅你們兩位,我們大家也不知道他到底是因為什麽生病的。你們來質問我們,就和我們懷疑你們一樣。可以理解。”他說的很輕松,喊道:“叔叔,阿姨心急我們也可以理解,但是,我不太明白啊,李長城進話劇部沒幾天大家就發現他不太對勁了。為什麽一直住在一起的你們二位沒有發現呢?”

“我們……”

乘勝追擊,肖谷用腳踢了鄭錫濤一下,示意他繼續唱戲,鄭錫濤回過神不再和那邊捂着心口,一副受害者模樣的女士較勁,轉頭面向可以交流的男人:“大家就是因為看李長城不太對勁,才組織大家一起去心裏診所做細節檢查的。确診之後,他也配合治療,我記得他還從醫院那邊領了藥。這一切都好好的進行着,怎麽叔叔你們今天突然像是審犯人一樣把我們喊來呢?”

“家長也是着急,你們做小輩的要……”

“劉主任,我們說話呢,你對這件事不太了解,還是不要多說話比較好。”肖谷直接截斷那邊想要插話的攪屎棍。

“誰知道你們說的是不是真的!!”她活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斷攻擊那些不順着自己的人:“你們這些學生不好好學習,弄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長城就是跟着你們才弄成現在這個樣子!!他從前多聽話的孩子?!他得了抑郁症都是你們害得!!我兒子要是有什麽事情,我和你們沒完!!”

這話聽得真讓人覺得不舒服。

鄭錫濤和肖谷小聲嘀咕了一句:“有這樣的媽,誰能不瘋啊。”

“我們害得?”鄭錫濤冷笑一聲:“聽說您讓李長城按照你給他安排的道路去走啊,到這個地步了,還不檢讨一下自己?怪到我們頭上來了?”少年的語氣漸漸恢複成平時的狀态,肖谷覺得這是要出事兒的前兆,又踢了鄭錫濤一下,示意他冷靜。

鄭錫濤知道自己這樣犯沖不好,但是,他就是克制不住心裏的那團火氣!!

深呼吸了好幾口,這才把厭煩和暴躁的情緒壓制下去。

“我反省?!!我那都是為了他好!!”女人雙手抽搐:“我讓他去念醫學院有什麽不好?那可是我從以前就看好的專業。子承母業不是正常的嗎?”

哇,二十一世紀了居然還能聽到這種話,真讓人錯愕。

肖谷頗有興致的聽着那女人的長篇大論。

“長城是我的兒子,他是我生命的延續,是我的血緣啊,我說的話,我為了他考慮的事情,全部都是對他好,你們一群孩子怎麽會懂我們父母心呢?我以前就想去醫學院,沒有那個機會啊,現在長城有這個機會,他為什麽不去呢?整天和你們一群浪費時間的人在一起。他怎麽能考的上醫學院呢?現在又得了這麽個亂七八糟的病!!!”女人情緒如火焰般推高,最後歇斯底裏的拍着桌子:“都是你們害得!!都是你們害得!!要不是你們長城現在肯定還乖乖的聽我的話!!!”

鄭錫濤被這個女人的扭曲吓到了,他試着猜想過李長城在家裏的情況,但是眼前的場面超出他的預料,少年滿腦子都是那天李長城拿餐巾紙抱着被踩成花泥的那個場面。

那朵花代表了什麽?

他看到被人踐踏的花的那一瞬間,李長城在想什麽?

好像有一點點明白。

但是又很模糊,他清楚的知道那朵脆弱又平凡的野花是李長城很重要的東西,但是他找不到形容詞來描述。

語言為什麽會這麽蒼白。

肖谷也被這種毫不掩飾的戾氣和沖擊吓到了,他從小跟在柳清然身邊,見識過太多人性上的空缺和陰暗,但是那些都是隐藏在笑容下方的。

昊然教過肖谷,無論如何都不能在別人面前暴露自己能力的底線,旁人不知道你的底線才會害怕。

但是……

這個女人突然爆發出來的怖色詭異感,讓肖谷不由的理解李長城為什麽會有傷害取向。

那家夥一定是痛苦的不能再痛苦了,才會有這種反應。再将視線轉移到那邊依舊沉默的男人身上,肖谷不可置信的問了那男人一句:“所以,長城就是生活在這種環境下的?哦,叔叔,你很清楚吧,長城到底為什麽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嗯,你才是最清楚的。”

一直冷眼旁觀,一直勸人退讓,一直坐視不理。

所以才是今天這個模樣。

李長城的父親喉頭發緊,心裏最無數寒冰凍成的尖刺刺入痛口,他低下頭,不甘的說:“長城是個男孩子,他媽媽有些過分,他讓讓就好了。而且,她身體也不好,精神狀态也差,我們從小就和他說的很清楚,他也答應會聽媽媽的話,這麽多年長城也沒說過什麽。”

“他不說,你就當做是理所當然的?”

“難不成讓那個孩子看着他媽去死嗎?”男人第一次加大了音量,并且擡頭與提問者肖谷對視。

“那你就看着你兒子去死嗎?”鄭錫濤問的很平靜,他終于理解了,為什麽李長城不反抗,因為所有人都在逼他,所有人都站在他媽媽那邊,因為他媽媽是弱者。他的家,沒有家人,只有敵人。

你要讓。

你該讓。

那是你給了命的媽媽。

“長城年紀還小,他還……”男人無情愚蠢的說:“他只是一時迷茫而已。等過段時間,他也就好了。”

肖谷覺得這話簡直天方夜譚:“哦,你是這樣認為的?”他覺得沒什麽好說的了,鄭錫濤給了他一個眼神,兩個人不再理會這個屋子裏面的三個瘋子。

走出長廊,鄭錫濤停在那天他們發現野花的窗口前,他對肖谷說:“那天……就是在這,長城他……看到一朵野花,我們離開了一會兒再回來的時候那朵花被人踩碎了,他看起來特別不好,我當時就覺得他挺不對勁的。”

“花?”

“嗯,一朵野花。”

肖谷不明白,鄭錫濤也不明白。

那天晴空遮蔽,烏雲襲來,雷鳴轟隆,大雨傾盆而來,快要将城市淹沒的雨勢就這麽毫無預兆的降下。

柳清然接到賈叔叔的消息後,告訴話劇部的孩子。目前,李長城還在睡覺,時不時會有心悸的狀況出現,經過診斷長城失眠很久,傷口愈合度也不高。從傷口的新舊程度的來判斷他昨天弄出的傷口比以前多了不少。

沒有人說話。

肖谷和鄭錫濤在調解室裏的談話也用錄音的形式給大家聽過了。

陳清如望着窗外飛過的孤鳥,她率先打破了沉默的局面:“鄭錫濤,你說他看那個野花的時候表情很不對勁對嘛?”

“嗯。”

“那朵花對他很重要。”陳清如說:“那可能是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什麽意思?”董娉婷問她。

“如果說,那朵花代表了什麽的話……”少女的聲音化作雨中燕,啼血悲傷:“那是他的希望吧。”

平凡,普通,脆弱,不堪一擊的希望。

就在他一轉身的時候,被人一腳踏碎。

就這麽一腳踏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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