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事出有因都是借口
眼前的雨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這場雨已經下了三天了,柳清然扛着一把傘,穿着小黃鴨的雨衣站在短橋頭,望着家裏溪源暴漲的水波,伸手去摸那些雨滴漣漪的邊邊。
肖谷坐在涼亭裏面寫試卷。
周六,他們兩個都很閑。
通訊設備放在一旁,微微震動了一下,小樓聽雨的肖谷把東西戴在耳朵上,那邊傳來了鄭錫濤的聲音:“長城失蹤了。”
肖谷正要出聲,擡起視線視線去找那坨黃色萌萌的穿着雨鞋的崽子,卻發現崽子已經蹬蹬的走到家門口。
而門外那個被雨淋濕的孩子……
李長城。
在浴池裏放滿水,清洗過後,肖谷讓人坐在沙發上,清然的弟弟妹妹一個拿着熱乎乎的姜湯在一旁待機,還有一個拿着熱乎乎的毛巾等着幫人擦臉。兩個小鬼後面站在拿着熱好的飯菜的柳清然。
瞧着他們這全副武裝的樣子,肖谷忍不住笑了,摸摸三個孩子的頭發,叫他們在一旁坐好。
“你先吃點東西,休息一會兒吧。”肖谷問他:“你還發燒嗎?”
“不燒了。”
“那你也不能淋雨啊。”柳清然說:“你是不是傻啊。”
“你有資格說他啊。”肖谷盯着三個孩子空蕩蕩的腳丫:“一個二個好的不學,盡學你哥不穿鞋子,去,你們幾個把鞋子穿上去。”
“啊??”
“啊??”
“啊??”
“啊什麽啊,快去!”
飛鳥散去,那三個光着腳丫的孩子往鞋櫃的方向走,一人拿了一雙拖鞋穿上。
李長城望着肖谷這幅可靠的哥哥樣:“你真是辛苦。”
“家有三小有什麽辦法。”肖谷不打算打擾李長城,拍拍他的肩膀:“我沒跟任何人說你在這裏,你就好好休息吧。有什麽事情喊一聲就可以了。”
“嗯,謝謝。”
他是逃跑的人,所以,他暫時還不能說話。
肖谷把門關上,走到院子裏的時候發現那三個小鬼已經把鞋子脫掉,光着腳踩到池水裏去了。就見那一朵朵水花飛起,肖谷無奈的搖頭,深吸了一口氣,大喊道:“你們幾個要死啊!!!!”
偶然路過的昊然和夢然,正打着傘在這朦胧水域中散步約會,聽到肖谷這嗷一嗓子,差點把傘給吓掉了。
“哎呦,我天。咱大谷這嗓子可以啊。”
“是不錯。”
兩個人望着那邊三個穿着雨衣站成一排被肖谷訓斥的場景,真是久違的場面,昊然忍不住笑出聲:“清然真是給他自己找了個克星回來。”
“是肖谷找到我們家小七的吧。”夢然努力調動自己的記憶,她說:“我沒記錯的話,當年是肖谷過來咱們家玩,然後跑到咱們家書房裏面找到正在看書的小七吧。”
“嗯,好像是這麽回事。”
“是吧,我還記得肖谷見到咱們家小七第一天就親他了,吶吶吶,就在那個亭子裏面,還是當着肖谷他爸的面親的,還口口聲聲說什麽小七是精靈之類的蠢話。”說起這件事,夢然忍不住搖頭,嫌棄的瞪了一眼自己身邊驕傲讨人厭的火鳥:“說起來,清然會同意別人親他,都是你的錯。”
“怎麽又是我的錯呢?”昊然錯愕的開口。
“怎麽不是你的錯,那不是你跟他說,親親是喜歡的表現,他才同意讓肖谷親的。”
“他們那個時候才幾歲啊!!小七那時候才四歲好不好?!”昊然矢口否認自己的錯誤:“小孩子之間嘛,有什麽關系。”
“那你現在在他們兩個提起這事兒?這就是黑歷史好不好?”夢然擺手,伸手把傘搶走:“懶得和你講。”
突然被雨水糊了一臉的昊然忙不疊的追上去:“果然,最毒婦人心啊,你居然把你最親愛的我丢在雨水裏。夢啊,你是不是不愛我了。”
“閉嘴!!”
推開最靠東邊的門,柳清然捧着一杯泡好的武夷茶闖進姚老先生的屋子。
姚老先生見是小徒弟,立刻樂開了花,伸手把孩子抱在自己的膝蓋上:“清然有事找師父?”
“嗯,師父,清然有事情想不明白,想要找您商量。”小孩子用軟綿綿的臉蛋貼着師父的脖子,撒嬌說:“師父願意聽清然說嗎?”
“你說,師父聽聽看。”
“是關于我們班李長城的事情。”小孩子把事情大致上和師父說清楚,又把肖谷他們那天在調解室裏面的錄音拿出來給師父聽,一切準備工作做完之後,他迷茫的問:“我已經知道李長城為什麽會生病了,可是……要怎麽才能解決這個問題呢?”
“解決嗎?”師父摸着孩子的腦袋,慈愛的笑道:“簡單來呢,這件事和你,和肖谷,和你們話劇部的那些孩子都沒有關系。你們都是局外人。”
“嗯。”他認真的聽,用自己的分析能力去解析師父話裏的種種意思。
“人家的家事咱們不好多說些什麽,但是,這是你那個同學的事情,一切都要以他的想法為主,他如果沒有堅毅,肯定的反抗意識,那你再怎麽幫他,他都沒辦法從這種境況裏逃出來。”
“所以,主要還是看他自己?是嗎?”
“是,你能做的就是在他身後推他一把。在他伸出手的時候握住。你不能成為他人生的主導。”老先生說:“這就是生活的無可奈何,事情要自己面對,躲在別人身後,就算這次躲過了,下一次不會的。明白嗎?”
“明白了。”他用臉蛋蹭蹭師父的側臉:“他想要解決問題,就必須自己的面對,我想出再多的辦法,都抵不過他自己的決心。”
“對。”老先生笑着摸了摸孩子的後腦勺:“就是這個意思。你能做的少之又少,一切都要看他自己。”
得出答案的小朋友,憨憨的笑出聲:“謝謝師父。”
被小徒弟誇獎的老先生,提胸擡頭十分得意:“嗯。”
啊!!!!小徒弟超可愛,不管怎麽說自家小七真的是太可愛了!!!
眉眼彎彎的孩子又開始撿一些學校的事情和師父閑聊。聽着那些笑話的師父,捏了孩子臉上不多的肉問他:“清然覺得學校好玩嗎?”
小朋友頓住,點了點頭,又搖頭:“大家都很好,也好相處,對我也很好,但是……”
“但是?”
“朋友有肖谷一個就夠了,其他的孩子……我願意和他們一起玩,可是就算現在要我離開學校,我還是會選擇離開的。”柳清然的視線很平靜,他說:“我還是覺得從前的生活更好。”
“為什麽?”
“因為,學校有很多很多不好的事情。也有很讨厭的人。欲望啊,糾結啊,好多好多的負能量,我不喜歡。”
老先生點頭,沒有再強迫這個孩子繼續說下去。他理解的順着孩子的後背:“明年開春,你還是不想去,那咱們就不去了。”
“嗯。”
靠在師父的身上,柳清然決定什麽都不去想。老先生哄着自己身邊的孩子,他說:“清然如果再相信我們一點就好了。”
崽子握緊了先生的衣服,将頭埋進師父的頸窩,沒有回應這句話。
也許他們都清楚,但是所有人都等着對方開口。
漫天繁星落入泉溪之中,雨停了,風清水寒的這天夜裏,李長城因為口渴爬起身。他左右看了看發現茶幾上有一壺水,他急切的灌了自己一肚子水。
再回神躺下去的時候,又睡不着了。
身體機能已經複原,他望着手臂上的繃帶,傷口也被人重新處理過,不過繃帶上面還留下兩個塗鴉,是孩童之作。
應該是柳清然弟弟妹妹在他的繃帶上亂畫的。
屋子裏面很悶,他推開大門想出門透透氣,眼前泉水倒影一脈銀月,水上有一短橋,短橋上他認識的一個孩子正夾着天倫望遠鏡與各色設備遙拍星空。
柳清然的世界很大,大到了無邊際,大到讓人心生妒忌。
李長城第一次生出反抗那個‘家’的心,就是在舞臺上看到柳清然的時候。
柳清然說話劇部可以給來者一個容身之所,只要願意從頭開始,那就會有一個可以停留的地方。
年少的無力感,在那番話裏找到了一點希望。
可是他也沒有迫不及待的去抓住自己的尋覓到的那點顏色,反倒是冷靜下來,重新審視自己的現狀。
李長城或許不配獲得希望。
倒也不是不配,只能說……自己握不住吧。
希望這種東西其實很難用話說明白。
他走上短橋,停在柳清然身邊,那邊離開望遠鏡的孩子也将視線轉到這個人的身上,精靈一樣的孩子笑着問他:“醒了?身體還好嗎?”
“嗯,挺好的。”少年在短橋邊坐下,沒話找話道:“你倒是沒有把我錯認成肖谷啊。你看,這麽晚,會過來找你的人,就只有肖谷吧。”
樹枝上還殘留着旁晚時分停下的那場雨,一陣微風吹過,滴滴答答,宛若冬日初春的融化聲響。
柳清然天真的歪了一下腦袋:“是嗎?肖谷的腳步聲我聽了很多年了,不會弄錯的。”
“他到是放心你一個人。他人呢?”
“我弟弟妹妹說要吃燒烤,他帶着他們散步,順帶着買點東西吃。”
有些羨慕,他抿唇道:“真羨慕你們兩個。”
“嗯,我也覺得大谷很好。”柳清然從來不會在別人面前否認他和肖谷是親人這一點。坦誠到這種地步,也讓人覺得有點脫力。
柳清然開始收拾自己的東西,一樣樣的歸置到箱子裏面去,他的攝影和觀測活動已經結束。李長城也不說話,兩個人就這麽靜靜的相處着。除了水月松風,這樣古調清揚的院子裏的寧靜如音樂流淌着。
“清然,你還記得嗎?”
“什麽?”
“你說過加入話劇部就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嗯,我說過。”孩子想起下午師父對他的指導,決定了方案的孩子開口:“但是,你們必須認清自己,位置是你們發現的,不是我給的。”他問:“你找到你在話劇部的位置了嗎?”
“算是吧。我覺得我舞美設計做的不錯。”
“你的畫和設計很好。”當做閑聊,柳清然把鞋子脫掉,襪子也脫掉,高高興興的把腳放進涼水裏泡着,興沖沖的用腳玩着涼水,就聽那水嘩嘩随時間流去:“你喜歡美術嗎?”
“我喜歡……建築吧。”少年第一次把夢想說出口,他仰頭去看水中被打亂化作波痕水光的銀月:“是來了話劇部,你叫我和文陽陽負責舞美的時候,我發現的。然後第一次做了一個舞美模型。一點一點都是我自己建造的。玩色彩的感覺很棒。”
“你小時候畫過畫?”柳清然對上李長城有些閃避的視線,他擺手道:“我從小就跟在師父後面,大師兄還是雲藝的校長和負責任,我自己也有學生,有天賦的人學習繪畫的精進程度在什麽地方我大致能猜出來。你天賦不錯,但是這麽短時間就能追上文陽陽也不現實,所以,我就在猜,你是不是從前畫過畫。”
“也不是從前畫過,就是……我需要一個窗戶,要透氣。畫畫就是我的窗戶,你猜的是對的,但是我沒有受過什麽專業訓練,都是照着書上複制下來的。”
“嗯。”小七停下打水的腳,望着清澈的池水,感知着活水慢慢拂過腳腕的力量。
又是一陣沉默。
李長城望着天空,忍不住嘆出一口氣,眼眸灰暗的問:“你說我以後怎麽辦啊。”
孩子擡頭。
“我醒過來發現我爸媽睡着了,我就穿上衣服趕快跑了,在路上晃了很久又不知道該去什麽地方,最後擡頭發現跑到你家來了。但是,我也不能躲一輩子吧,我現在未成年,還要仰仗着他們兩個生活。清然,你那麽聰明,你說我該怎麽辦啊。”
“怎麽辦?”柳清然用腳丫踢了一下水中的鵝卵石,水中的鵝卵石咕隆的翻了個身,水下冒了個氣泡,然後那個氣泡消失了:“那就要看你有多少決心了。”
“我?”
“不是你問我要怎麽辦,而是你自己想怎麽辦。”柳清然拉扯着自己手腕上的紅繩:“你把結果說出來,我會想辦法幫你。我家還算是有點勢力和能力,實在不行還有我師父,還有柳家。總之……會有辦法的。”他說:“但是你必須告訴我,你想幹什麽,要什麽樣的結局。在我給你鋪路的時候,你不能有一點點的後悔。”
“我明白……”李長城卻意外的理解:“這件事最終還是要看我自己的意識,如果我自己不争氣,你再怎麽幫我算計,最後都是一場空。”
“你精神狀态不好,我之前倒是想過怎麽刺激你,好讓你奮發圖強,但是,你現在生病,我要是随意動手,說不定會把你往黃泉路上送。”
“哈哈哈。”那孩子笑出聲:“嗯,你考慮的很深。”
“所以,我去問我師父,師父說要看你自己怎麽想,我只是局外人。”
李長城點頭,并沒有繼續話題,而是順着柳清然的話往下聊:“你師父他們都很愛你吧。”
“嗯。”崽子恬然一笑,眸色清澈如水月:“他們都很愛我。”
“那你為什麽會被送去學校?”李長城聳肩,表示自己沒有惡意:“我也不是傻子,我大致上能猜到你為什麽會被送到學校去。”
“為什麽?”
少年伸手指了一下柳清然,又指了一下自己:“咱們兩個是相反的存在。”說着玩笑般的真心話,李長城盤膝與他同望一片風景:“你希望讨家人的歡心,抛棄自我,成為他們喜歡的樣子,而你的家人不願意,他們希望你能夠自由的選擇,認真的活下去。而我不希望成為實現我媽夢想的工具,也不想要活成他們希望的樣子,我想要擁有自我,可是我的爸媽不肯放過我。”少年說:“我們兩個完完全全相反。”
“這樣啊。”柳清然沒有否認,沒有肯定,他盤膝道:“所以,我和你都錯了。”
“怎麽說?”
“我不該這麽活着,你也不該這麽活着。”他淺笑:“我的問題一時半會兒說不清楚,我也不想說,我們還是把你的問題解決掉吧。”小孩子問:“嗯,就剛剛那個問題,你打算怎麽辦?”
李長城垂下眼睛,靜默的坐在短橋上,耳邊風聲,水聲,眼前朦胧燈火,冷月青空,他心身舒暢,有一種靈魂得到釋放的感覺。
他也在問自己,自己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結局呢?
什麽樣的結局才是最好的。
他并不怕死,所以他清楚,死亡是最差勁的結局,無論對自己而言,還是對旁人而言。手邊有銀蓮花的影子,他望着那些随風搖曳的花,露出清冷的笑意。
嗯。
沒有別的選擇了。
只有這麽一個選擇。
想要所有人都活下去,就只有這麽一條路。
“我想擺脫我爸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