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71.終日忍饑西複東
這一天,沈括和京兆府尹、提舉常平司司監一起設宴款待長安幾大望族的族長。席間舊話重提, 薛氏一族族長薛墨知道筵無好筵, 早就做了充足的準備。當即苦笑道:“薛家雖是長安望族,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傳到如今也不過徒有其表罷了, 其實內囊早就盡了。不怕列位笑話, 這次犬子入京殿試, 這路費還是賤內當了首飾才湊齊的, 非是在下不肯行善事,實在交不出這麽多糧食啊。”
薛墨這樣一說,衆位族長紛紛附和,好好一場宴會,登時變成這些豪族哭窮訴苦的所在。李氏族長李笙嘆道:“非是我等妄議朝政,但此次大旱雖為天災,實乃人禍。自新法推行以來,百度紛擾, 四民失業。青苗、免役之法為害尤大, 是借利民之名,行橫征暴斂之事。若将新法罷去, 民怨一解,上天自會普降甘霖。也就不用勞煩列位長官如此費事了。”
于是衆人抱怨的風向又轉,頓時變成了士族對新法的批判大會。沈括等人頗感頭大,卻見雲娘沉聲問道:“不知列位府上有多少家丁?”
薛墨等人實在不懂她葫蘆裏賣得什麽藥,一時愣住了, 卻見雲娘笑道:“西北民風彪悍,列位是知道的,不瞞大家說,我自幼随爹爹在秦州游宦,又在秦鳳路經略安撫司領過兵,親眼見過急紅了眼的饑民是什麽樣子,那些少壯之人,早晚要流為匪寇。不說遠的,淳化年間王小波、李順造反,列位是知道的。試問沒有官府的保護,憑府上那些家丁,是否可以抵抗流寇的襲擊?”
薛墨猶豫片刻道:“長安是路治所在,曾經的首善之區,豈能跟川峽窮鄉僻壤相提并論?”
雲娘冷笑道:“長安的情況如今也好不到那裏。王韶是我的故交,如今正在熙州領兵抗敵,前日來信說,自從熙河路又起兵戈,已經有大批流民向長安、洛陽一帶逃亡,若是與當地災民聯合起來作亂,形勢會敗壞成什麽樣子?若真到玉石具焚的那一天,既然有人不仁,官府也會不義,列位的財産安全官府也不敢保障。這其中的利害關系,還望列位仔細想清楚。”
衆位族長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薛墨還是叫苦道:“道理在下也是明白的,可是實在拿不出那麽多糧食來啊。”
苦口婆心勸了他們半天,事情還是回到了原點,雲娘知道這些人不好纏,對沈括使了個眼色,沈括會意笑道:“咱們明人不說暗話,對于列位的田産,這幾天官府派人調查了,雖然長安一帶自去歲以來大旱,但列位歷年積累下來的糧食亦頗為可觀,若說拿不出,我反正是不信的。”
說完,他從袖子裏拿出一張紙,朗聲念了起來:“薛墨臨潼縣高寨村有田1000畝,崔齊藍田縣聚慶村有田800畝,李笙鹹陽縣馬家鎮有田800畝,張穎達鹹陽縣淳化鎮有田700畝……”
這一串的名單念下來,族長們的臉色都變了,唯獨沈括還是笑眯眯的,不徐不疾道:“列位也不用着急,這是畢竟是關系切身利益的大事,便留在這裏仔細考慮也罷。”他轉頭向館吏囑咐道:“快收拾出幾間幹淨的屋子,讓族長們在這裏安歇,一應吃穿用度都由官府出錢。”
薛墨等人急了,想要強行出去,卻見外面早就站滿了官府的兵丁,不由大怒道:“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中允身為朝廷命官,這是要強行扣壓我們嗎?我們都是有功名的人,中允莫欺我等朝中無人。”
沈括笑道:“列位言重了,只是委屈列位留在驿館裏好好考慮一下,一應衣食官府自會供應周全。列位若是有怨言,自可向朝廷反映,便是想要和家人聯絡,官府也絕不會阻攔。”
薛墨等人大為後悔,若不是顧忌身份,早就指着沈括的鼻子大罵南方佬了。原來此人竟像牛皮糖般又粘又硬,極為難纏,早知如此,這場宴會無論如何不該來的。
李笙是個精細人,來之前調查了雲娘等人的底細,此時冷笑道:“據在下所知,富氏一族在洛陽一帶亦廣有田産,請問當此大災,富相公捐糧了嗎?”
一時間衆人的眼光都掃向雲娘,卻見她不慌不忙道:“爹爹早就主動捐糧了,列位要是不信,可派人到洛陽打聽一下便知。若是要看票據,爹爹那裏也是有的。”
衆位族長至此只得沉默不語,眼看形勢對自己有利,雲娘剛剛松了口氣,卻見京兆府小吏急匆匆跑來道:“府尹,大事不好,剛剛來了上千名災民,把府衙團團圍住了,他們說官府若是再不多放些糧食,他們就不走了。”
“胡鬧!”京兆府尹皺眉道:“你趕緊去召集府上兵丁,再向安撫使司借些人手,把他們都趕走,若再有犯上作亂者,定斬不赦。”
京兆府尹吩咐下去後,又向沈括等人拱手道:“中允見笑了,是下官治下無能,為了安全起見,還請中允暫時回驿館吧。”
沈括此時也有些慌,轉臉對雲娘道:“先避一避也好,那些災民餓極了眼,是什麽事都能做出來的。”
雲娘冰冷的眼光掃過在場衆人,提高了聲音道:“不能走,別忘了我們來長安是為了救災的,如今寸功未建,反倒要驅趕災民,傳到朝中,陛下會怎麽看,百官又會怎麽看?”
雲娘見沈括還在猶豫,索性再接再厲勸道:“災民們手無寸鐵,又一連餓了好多天,能有多大威脅,只要官府答應放糧,他們自然會散去。”說完,意味深長地瞥了薛墨等人一眼。
沈括頓悟,忙出聲道:“娘子說的有理。薛組長等人随我出去會一會災民,好言安撫幾句,想來他們也就散了。”
薛墨此時真的慌了,忍不住厲聲道:“沈括,你自己想去送死,別拉上我們。”
雲娘轉頭看向京兆府尹:“救災民于水火,這是青史留名的善事,朝廷也必不會忘記府尹的功勞,如今有這樣的機會,府尹萬萬不要錯過。”
京兆府尹猶豫片刻,終于咬牙道:“來人呀,帶薛組長一行人跟我一起出去見災民。”
盡管已經有了心理準備,雲娘來到府衙門前,還是被眼前的情形震驚了。她是第一次近距離見到這麽多的災民,有年老的長者,有抱着孩子的婦人,還有不少形容枯槁的中年男丁,有些人已經餓得沒有力氣倒在地上。他們都有一個特點:渾身上下皮包骨頭,骨節可怖地突起,與其說是人,倒不如說像陰司裏來的厲鬼。至于那絕望而怨毒的眼光,更是讓人看了心裏發寒。
京兆府尹清了清嗓子,提高了聲音道:“列位,官府已經在想法設法籌糧了,我保證,不出三日,就會在西關開設粥廠,包圍官府也是不小的罪名,看在你們餓極了的份上,本官不與你們計較,快些回去吧。”
災民中一名看上去還算精壯的中年男子提高了聲音道:“官府上次開倉放的糧食少得可憐,這次又說要開粥廠,八成又是糊弄我們,如何能相信?”
沈括此時突然指着薛墨等人道:“大家看見他們沒有,這些人都是長安大戶族長,他們已經答應向官府捐糧,粥廠所需的糧食馬上到位,我是朝廷欽派的救災官員,我保證,官府一定言而有信。”
災民們此時期待的眼光齊刷刷轉向薛墨等人,薛墨早在內心罵了無數次娘,但眼下也只得打落牙齒和血吞,勉強擠出笑容道:“沒錯,我們已經答應捐糧了,薛氏是長安大族,列位大可以放心。”
沈括見災民們還在猶豫,索性接着道:“我知道,粥廠只能救急。但朝廷已經決定用常平息錢重修三白渠,列位可以随我一起去修渠,我保證讓大家吃飽飯。”
災民們這才略為放下心來,那名中年男子冷冷道:“那我們就再信官府一次,如若到時粥廠不開,我們就去長安大戶府上搶糧了。”
這句話說完,災民們漸漸散去。雲娘看薛墨等人十分狼狽,正在心裏暗笑,卻見一青年婦人帶着一名5、6歲的女孩,還坐在地上休息。忍不住上前問道:“你們怎麽還不走,是沒力氣了嗎?”
青年婦人嘆息一聲道:“好幾天沒吃東西了,家離得遠,今早又走的急,眼下實在沒力氣了,只好休息一會兒。”
雲娘見那小女孩瘦得可憐,眼巴巴地望着他,動了恻隐之心,低聲對她們說:“跟我來。”
等到她們進了府衙,雲娘低聲囑咐了仆從幾句,沒了過多久,二碗熱騰騰的粥就端了上來。
小女孩的眼睛亮起了光,也顧不上燙,顧不上拿筷子,抱着粥碗徑自喝了起來。
青年婦人也急急地喝完了粥,百感交集地望着舔碗底的女兒嘆息道:“老天不睜眼,連着多半年不下雨,還沒開春我們的糧食就吃光了。前些日子還可以煮些樹皮吃,如今索性連樹皮也被人扒光了,我夫君早就撐不住餓死了,如今留下我們娘倆兒,倒不如早些去了好。”言罷掉下淚來。
雲娘嘆息一聲勸道:“娘子随我們一起去修渠吧,雖然累些,但好歹能吃飽飯。”
青年婦人遲疑了一下道:“我一個婦道人家,也能像男丁一樣去修渠嗎?”
雲娘決然道:“靠力氣吃飯,有什麽不可以,我保證娘子和男丁拿一樣的工錢。”
72. 解甘身與世浮沉
薛墨等人怕災民入府鬧事,萬般無奈只得捐糧。雲娘總算是松了口氣,只要這個口子一開,湊齊所需的糧食是早晚的事。
解決了眼前的燃眉之急,雲娘這天正好有閑暇,便去泾陽去找沈括,看他如何規劃修複三白渠。
沈括對修渠一事極有興趣。可她沒料到的是,鄭俠居然也在泾陽。他們二人正坐在渠邊石頭上起勁地争論着什麽,看到雲娘來了,沈括笑道:“娘子來得正好,我和介夫正在商議該如何修複三白渠。介夫認為應鑿石與泾水持平,然後立堰堵水,我卻覺得諸壩攔水費工費財,不若加深引水渠口,引泾入渠。秦漢鄭國渠、白渠渠口在距離泾河出山口較遠的河岸上,多砳石積土,時間長了容易坍塌;本朝乾德年間用籬笆、棧木截河為堰,壅水入渠,更是權宜之計。既然朝廷此次大力支持,就該深慮長遠,若是此渠修成能像都江堰那般澤被萬世,我也就沒有遺憾了。”
鄭俠皺眉道:“立堰只要規劃得當,也能遺利萬年。離此地不遠有一小山,若能鑿山起堤,堤壩自然堅固。”
雲娘在這方面是無條件相信沈括的,她笑問沈括:“我不懂水利。若是引泾水入渠,要在那裏修建引水的石渠呢?”
沈括經過幾天的查訪,早就将泾水周邊走遍了,對此胸有成竹,他引着二人來到泾水出山口附近,指點笑道:“就在這裏傍山開石渠,然後再石渠口開兩條石引渠通向泾水邊,使石引渠深入泾河水面以下五六尺即可。”
鄭俠也懂水利,按照沈括說的,不但比築堰起堤蓄水大為省工省費,而且渠道石質堅硬,足以抗禦洪水沖刷,渠道比降又大,泥沙不易淤渠,确實是個好法子,不由佩服道:“如此看來,還是中允的方法好。”
修渠的大體方案定了,雲娘插空問鄭俠:“介夫的疫病想來是無礙了?”
鄭俠笑道:“已經基本恢複了,否則我也不敢出來亂走。還要多謝娘子。”
雲娘心想,那你還去京城獻流民圖嗎,她與沈括對視一眼,一時沉默不語。
鄭俠看穿了二人的心思,笑道:“我原來以為新黨除王相公外盡是小人,如今看來也不盡然。我還是要上書勸谏陛下廢除新法的,不過眼下還是先要和中允一起将三白渠設計出個大概來,這畢竟是利國利民的大事。”
雲娘嘆了口氣,她知道改變一個人的觀念并非易事。眼下只好一步步打動他,實在不行,好歹能拖得一時是一時罷了。
經過半個月的努力,雲娘治瘟已經有了眉目,長安一帶的疫情已經得到有效控制,這些天一有空閑,她便去泾陽看沈括等人築渠。
此時的泾水不比後世,還是很清亮的,在泾水出山口附近,很多災民正在傍山開渠,他們的面貌與半個月前相比,已經有了很大不同,盡管還是瘦得可憐,但臉上已經有血色,看來溫飽是有保證的。
雲娘感到一陣欣慰,奔波了一上午覺得有些累,正打算坐下來休息一會兒,卻見一青年婦人領着孩子走過來笑道:“娘子還記得我嗎?”
雲娘仔細一看,原來是上次自己施舍過的那對母女,不由笑道:“我當然記得。你們在這裏做工還習慣嘛?有沒有按時發工錢?”
青年婦人笑道:“我們向來是過苦日子的人,有什麽不習慣的。工錢按時發,和男人一樣。這還要多謝娘子,否則我們做不了這份工,就只要等死了。”
青年婦人指着遠處一群運石的女工道:“她們和我一樣,都是家裏死了男人的,幸而能在這裏做工,才能養活家小。”
這時那名小女孩抵給雲娘一盞水:“娘子嘗一嘗,這水不苦的。”
青年婦人見雲娘有些發愣,笑着解釋道:“在我們西北,水是最金貴的東西,平常我們喝的都是泾河水,雖然看着幹淨,喝到水裏卻是澀的,外地人喝了會拉肚子。這是我們特別從城關那口甜水井裏挑的水,娘子不妨嘗一嘗。幫了我們這麽大忙,這一碗甜水實在不成敬意。”
雲娘聞言連忙接過碗盞喝了一大口水,她只覺比自己在南方喝得泉水還要甘甜,忍不住摸了摸小女孩的頭道:“謝謝你。”出宮這麽長時間以來,這實在是她最快樂的一天。
雲娘等人忙活兒一整天,回到驿館天色已晚,卻見鄭俠的仆人匆匆迎上來對他附耳說了幾句話,鄭俠臉色大變。
沈括端詳他的神情,小心問道:“介夫,可是出了什麽事嗎?”
鄭俠将他二人拉進自己的住所,低聲道:“真是咄咄怪事,我欲呈給陛下的奏疏和流民圖竟然不翼而飛。”他思索片刻又道:“新黨的許多人早已看我不順眼了,他們若有意偷了去,阻擾我向陛下進谏也是有可能的。”
沈括也算是新黨,此時頗感尴尬,忙道:“據我推測,恐怕不是新黨所為。介夫的奏疏和圖雖然被盜,但人還好端端的在這裏,只要有心自然能将奏疏重寫,将圖重畫,又何必做此無益之事,平白授人以柄,再惹怒介夫呢。”
雲娘開始也覺得奇怪,聽了沈括的話內心一動,她的想法越發清晰,忍不住道:“中允說的有道理,若是單純為了阻擾介夫上書,不會有人傻到做此無益之事。依我之見,朝中是有人等不及了。他們是想要借介夫的手,逼迫王相公早日辭去宰相之職。”
沈括眼睛一亮道:“娘子說得沒錯,此人究竟是誰呢?”
雲娘沉默良久道:“有可能是政見不同之人,也有可能是新黨內部之人,人心難料啊。”
鄭俠倒在椅子上,面色灰敗長嘆道:“沒想到,我竟成了他人的棋子。”他畢竟少時受教于王安石,對這位昔日的老師也是有情分的,此時心中像打翻了五味瓶般不是滋味。
沈括突然問道:“介夫獻圖之事,還有誰知道?”
鄭俠嘆道:“也怪我不謹慎,內殿崇班楊永芳、禦史臺知班楊忠信還有我的同僚們都知道此事。”
雲娘嘆了口氣,這等于無頭公案了,她沉聲道:“據我推測,此時介夫的奏疏應該抵達禦前之前。我必須回去一趟,向官家解釋清楚。”
沈括遲疑道:“娘子此時回去,怕是太晚了吧。”
雲娘此時越發清楚自己所穿越的世界,一切都是按照歷史進程來的,但還是堅持道:“無論天意如何,我總要去試一試。”
作者有話要說: 1.三白渠最終是徽宗時趙诠組織築成的,後賜名豐利渠,這裏換到了沈括身上。
2.流民圖被盜這一節是我的杜撰。
3.寫完這兩章才發現,自己還是蠻左的。感謝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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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