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花遲亦度柳前春
福寧殿內,雲娘向趙顼解釋完事情的原因後果, 他似乎并不太吃驚, 沉聲道:“你來晚了,王相公已經辭相了。”說完默默拿起一張紙遞給她:“這是我給王相公的手劄。”
雲娘見那上面寫道:“繼得卿奏,以義所難處, 欲得便郡休息。朕深體卿意, 更不欲再三邀卿之留, 已降制命, 除卿知江寧,庶安心休息,以适所欲。朕體卿之誠,至矣,卿宜有以報之。手劄具存,無或食言,從此浩然長往也。”
趙顼感慨道:“熙寧元年春,王相公自江寧赴京任翰林學士, 一晃七年時光過去了。”
娘急道:“官家難道不想查明是誰盜取鄭俠的奏疏, 有意逼走王相公嗎?”
趙顼上前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稍安勿躁, 苦笑道:“這件事情,我自然會讓人去查。但身為天子,我要穩定整個朝局,而不是只在意王相公的去留。赈災、西北的戰事、平息謠言、推行新法,眼下都刻不容緩。你明白嗎?”
雲娘愣住了, 她這次急匆匆趕來,憑得是一腔孤勇,然而事情,還是依照軌跡一步步走進結局。
趙顼感慨道:“我初次看到鄭俠繪制的流民圖,難過得一夜未眠。我自問毫無私心,創制新法,為了是利國利民,為什麽在這幅圖中,民情憂惶,質妻賣女,父子不保,逃移南北,困苦道路,遑遑不給以至于此,難道真的是上天不肯庇佑嗎?”
雲娘忍不住出言勸道:“我朝自立國以來,水旱時有發生,妾幼時随爹爹游宦,亦曾看到災民凄苦無告之狀,這是由于天災和官府赈濟不力導致的,實與新法無關。”
趙顼嘆道:“我後來也想明白了。新法是衆人的心血所成,特別是青苗法和免役法,是我與王相公反複推敲,多次修改,又在多地試行,确認沒有問題才在天下推行的,我絕不不相信會像司馬光說得那麽不堪。朕躬有罪,無以萬方,萬方有罪,罪在朕躬。如果上天真的要降罪,就懲罰我一人吧。”
趙顼的神情篤定而執著,他示意雲娘上前,略一沉吟,提筆在澄心紙上寫道:“朕嘉先王之法,澤于當時而傳于後世,可謂盛矣。故夙興夜寐,八年于茲,度時之宜,造為法令,布之四方,皆稽古先王,參考群策而斷自朕志。已行之效,固亦可見。而其間當職之吏,有不能奉承,乃私出己見,妄為更益,或以苛刻為名,或以因循為得,使吾元元之民,未盡蒙澤。雖然,朕終不以吏或違法之故,辄為之廢法,要當博謀廣聽,案違法者而深治之。間有未安,考察修完,期底至當。士大夫其務奉承之,以稱朕意。無或狃于故常,以戾吾法。敢有弗率,必罰而不赦。”
這份诏書是趙顼重申推行新法的決心,當此多事之秋,無疑是給新黨吃了一顆定心丸,也明白指出了王安石罷相後朝廷的施政綱領。雲娘感到欣慰,輕聲道:“我知道,官家是執着的人,認定一件事情,是不會輕易放棄的。”
趙顼笑了笑:“這話說得不錯,對于你,我也是如此。”
雲娘愣了一下,默默地向後退了一步:“夜深了,妾身告退。”
趙顼恍若不聞,緩緩道:“外面下雨了。”
雲娘靜下心來,果然聽到了淅淅瀝瀝的雨聲,她忍不住上前推開窗子,密密的雨線撲面而來,如煙飛漠漠,似露冷凄凄,一點一點打濕了衣袖。在這無邊的夜色裏,在這漂泊無定的世間,這殿中的一線燈火,是唯一一點光亮。
她只覺得一陣恍惚,也許她穿越以來經歷的一切,所求所想,所癡所戀,到頭來只如一場幻夢。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子歸,這才是她的宿命。
他上前來輕輕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幹燥溫暖,慢慢将她拉回現實,他的聲音帶着傷感:“記得治平三年的春夜,也是下着這樣的雨,我撐傘送你回去,只希望那條路永遠走不到盡頭。我們相識這麽多年了,屈指算來,真正在一起的時間少得可憐,我們為什麽總是在離別?”
雲娘突然覺得酸楚,眼中澀澀的,勉強笑道:“也許我這人,注定是天煞孤星的命吧。”
他伸手捂住她的嘴:“我不許你這樣說。其實自你走後,我一直在後悔。我清楚你的為人,經歷了那麽多,我們好不容易走在一起,為什麽還要和你計較。”
雲娘正容道:“我對權利毫無野心,也對黨同伐異沒有興趣。但我也有自己的堅持。大道之行,天下為公。當今施政之要,在于抑豪強、伸貧弱、去兼并,因天下之力生天下之財,取天下之財供天下之費。所以我真心敬仰王相公,他是一心為道義,不計較個人得失的真君子。新法由這樣的人來主持,才不會偏離它的本義。”
趙顼沉默良久道:“我知道,你一直是這樣的人,可我卻不能像少時那樣毫無顧忌。帝王之位看似尊榮無極,但其實危機四伏。我一旦坐上這個位子,注定要防範一些人,注定要放棄一些東西。可是我也有我的堅持,與你的堅持一般無二。”
雲娘笑了:“我知道,但願官家能夠一直不違初心。”
趙顼亦笑,他端詳雲娘的神色,試探着問:“我不該和你發脾氣。只是我一直忐忑,自從在洛陽重逢,就一直想問你,我在你心中,究竟是什麽位置?”
雲娘看他小心翼翼的神情,心下一軟,從懷中掏出一枚雪柳:“這是那年上元節,官家當年贈我的,當初忘了歸還,在邊地的這些年,它是我難得的慰籍,一直帶在身邊舍不得丢掉。”
她聽到他的嘆息,轉眼将她擁進懷中,輕輕吻上她的眉宇,她亦不再躲避,反而抱緊了他。“和你把領扣松,衣帶寬。袖梢兒揾着牙兒沾也,則待你忍耐溫存一晌眠。”她無端想起前世看的戲文,原來是這樣緊密無間。
殿外的雨下得更緊了,點點滴滴像是落到人的心裏。似乎只有這樣真切的觸摸,似乎只有這樣纏綿,才抵擋外界的種種虛無。這一生,究竟經歷多少彷徨,多少挫折,才能一步步靠近自己少年時的夢想。
當最終那一刻來臨時,她突然覺得錐心的痛,本能地想要推開他,然而他固執地将她抱得更緊,伸手撫開她緊皺的眉,她聽到他在耳邊一遍遍念着:“不要走,不要走……”
她嘆息一聲放棄掙紮,伸手輕撫上他的背,他亦放松下來,極盡溫柔,他在耳邊的聲氣像窗外的雨聲,稍一恍惚,漸至不聞。
這一覺睡得深沉,雲娘是被閻守懃喚醒的,他愁眉苦臉道:“太後讓娘子去保慈宮一趟。”
雲娘愣了一下問:“官家呢?”
閻守懃笑道:“一個時辰以前就起身去朝會了,看娘子睡得沉,便沒驚醒娘子。”他又低聲道:“要不,小的将此事告訴官家?省得娘子受委屈。”
雲娘擺手道:“不用,我能應付得過來。”
她匆匆梳洗打扮好來到保慈宮,卻見向皇後也在那裏,跪下行禮後,高太後也不讓她起身,全當沒這人一般,好整以暇地喝了口茶,皺眉對向皇後道:“剛才忘了囑咐你,福寧殿裏有幾名司寝內人,一點也不懂得自重,每日打扮的妖妖悄悄的,大不成體統。官家名聲最重要,老身如今年紀大了,沒精力管這些事。你是皇後,也該拿出六宮之主的威儀,該打的打,該罰的罰,不能一味只是賢惠。”
向皇後只覺得坐如針氈,掃了跪在地上的雲娘一眼,輕聲道:“孃孃說的,妾身記住了。”又提醒高太後“孃孃,富娘子還跪着呢。”
高太後冷冷道:“不過一名典藥,也值得你這麽在意,你這性子就是太綿軟了,老身縱然要維護你,也要你自己立起來才是。”
高太後話裏的指桑罵槐之意,雲娘如何聽不出來,不過她此次回宮也想開了,自己畢竟是在邊地經歷過生死的人,宮內後妃這些口舌之争,只要她練就充耳不聞的本事,實在不算什麽大事。
高太後看雲娘一副風輕雲淡的模樣,更加氣不打一處來,正要說幾句更重的話,卻見太皇太後宮裏內人明笛匆匆趕過來道:“太後贖罪,大娘娘今日起身覺得有些不爽快,要請富娘子過去看看呢。”
既是太皇太後有請,高太後亦不便阻攔,冷冷掃了雲娘一眼,只得揮手放她去了。
雲娘來到太皇太後宮中,沒料到趙顼也在這裏。卻見曹氏笑道:“老身身子無大礙,只是略咳喘些,你請個平安脈好了。”
雲娘明白就裏,忙上前診了脈笑道:“大娘娘的咳疾是老毛病了,但也不可掉以輕心。妾給娘娘開個方子,平日代茶飲即可。”
她向殿內內人要來一張紙,一邊寫一邊念道:“橘紅花一兩,南星一兩,半夏一兩,甘草3錢,陳皮一兩半,杏仁五錢,五味子五錢。”寫完笑道:“這方子裏面南星和甘草需要炮制的,妾身這就下去準備。”
曹氏見雲娘甫一進殿,趙顼的眼光就一直停在她身上,如何不知道他的心思,忙笑道:“不急。”指着趙顼下方的一張椅子道:“你先坐下,我還有話對你說。”
雲娘答應着坐下來,迎面碰上趙顼關切的目光,輕輕搖了搖頭,卻聽曹氏笑道:“老身聽大哥兒說,你在邊地吃了不少苦頭,也立了大功。難得醫術又如此高明,宮中恰恰缺能幹的女醫。如今司藥司的掌事要告老回鄉,你便出任司藥一職吧。”
宮中司藥為正五品女官,雲娘年紀輕輕就擔任此職算是異數,她剛要按照程序辭謝謙遜幾句,卻見趙顼起身笑道:“孫兒謝過祖母。”
曹氏撐不住笑了,調侃道:“這倒奇了,老身給富娘子升職,你謝我做什麽。”
雲娘大窘,偷偷看了趙顼一眼,他倒毫不介意笑道:“她為人拘謹,必要再三辭謝,倒不如孫兒先應下了,倒也省得祖母再和她費口舌。”言罷,似笑非笑撇了雲娘一眼。
曹氏又好氣又好笑:“罷了罷了。老身口拙眼花,沒精力跟你鬥嘴,你們且退下再眉來眼去也不遲。”
一出太皇太後的宮門,趙顼就拉住雲娘的手,輕聲問道:“孃孃有沒有難為你?”
雲娘搖頭道:“并沒有,這必是閻守懃這個大嘴巴告訴你了。其實我也不傻,知道如何自保。”
趙顼這才放心笑道:“這些事不用你操心。所謂齊家治國平天下。我若是連這小小的後宮都管不了,如何治國平天下。後妃們的種種心思伎倆,我自然知道,你放心,我自會護你周全。”
雲娘點頭道:“我信你。”
趙顼又囑咐道:“只是宮裏的女子閑來無事,一向會傳些閑話,你不必放在心上。”
雲娘笑了:“今天在大娘娘宮中,我算是見識到你的厚臉皮,所謂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想來假以時日,我也會修煉到如此境界,閑話自然能不挂心。”
趙顼笑着掃了她一眼,低聲在她耳邊說了幾話,她的臉不出意料的紅了起來,卻見趙顼輕笑道:“依我看,你就是個花架子,別看嘴上不饒人,實際跟我比,還差得遠呢。”卻見雲娘一跺腳,早就匆匆躲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那什麽,作為清水文作者,我表示已經盡力了。。。。。。
另外聲明:本文文案一開始就寫明:不改變大進程,對于這段歷史,我是有執念的,不想改變我男神退隐的結局。還是那句話,知天命,盡人事,最終還是有收獲(好吧難怪蠢作者這麽撲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