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物色可歌春不返
六月二十四日是城西灌口二郎神的生辰,為了搶着給二郎神燒頭炷香, 很多人四更天就起身了, 甚至還有人在廟裏住宿,半夜就起身去争第一。雲娘是個閑不住的人,一早便和趙妙柔約好要去看熱鬧。
二人擠擠挨挨好容易才來到萬勝門外的二郎神廟, 發現殿前早已搭好了露臺和樂棚, 教坊司演奏音樂, 穿插表演上竿、跳索、相撲、鼓板、小唱、鬥雞、雜扮、商謎、合笙、喬筋骨、喬相撲、浪子雜劇、學像生等百戲。
雲娘是第一回 見到現實場景裏的鬥雞, 看得入了迷,趙妙柔和雲娘在一起,似乎又恢複了往日活潑天性,笑着指點道:“你可知表演諸人的食物都是宮中尚食局準備的,這些百戲就是到天黑也演不完呢。我們還是到大殿旁去看看,那裏的節目更有趣。”
原來大殿旁早已高高豎起了兩根幡竿,高幾十丈,頂端設一橫木, 有人竟然站在了橫木上翻筋鬥, 裝神弄鬼、口吐煙火,雲娘只覺得自己的心提到嗓子眼, 這驚險程度比後世的雜技也不遑多讓了。
好容易表演到一段落,她覺得有些口渴想要去買飲子,居然撇到王诜也來二郎廟看百戲,身旁跟着一位妙齡女子,姿容豔麗, 看樣子是良家打扮,二人甚是親密。雲娘一驚,忙去看趙妙柔,卻見她神色只是微變,拉着雲娘道:“走吧,你不是說要吃義塘甜瓜,廟旁的巷子裏就有賣的。”
雲娘實在忍耐不住,低聲問道:“那女子是誰?”
趙妙柔淡淡道:“是晉卿的妾侍,姓朱。”她看雲娘一幅憤憤不平的樣子,忙沉聲道:“晉卿面皮薄,當着這麽多人,你千萬不要為難他,也千萬不要告訴大哥,他其實也很不容易。”
雲娘嘆息一聲,原來這世上女子無論貴賤,若想要安穩度日,嫁人後總是要妥協的,她沉聲道:“我答應你,可是我有話對晉卿說,你放心,我絕不為難他。”說完,不顧趙妙柔的攔阻,徑直去找王诜。
“晉卿,借一步說話。”
王诜見是雲娘,先是一愣,而後自嘲一笑,溫聲對身旁女子道:“你先去一旁等我一會兒。”
朱氏看了雲娘一眼,恭順的退到一旁。
雲娘冷冷道:“燭影搖紅,向夜闌,咋酒醒、心情懶。尊前誰為唱《陽關》,離恨天涯遠。無奈雲沉雨散,憑欄杆、東風淚眼,海棠開後,燕子來時,黃昏庭院。這是晉卿的新作吧,整個汴京都傳遍了。當真是風流蘊藉,清麗悠遠,有王謝之風。”
王诜淡淡一笑:“娘子謬贊了。不過是閑來無事所做,不然我這個左衛将軍兼驸馬都尉,又如何打發時間呢。”
雲娘憤憤道:“晉卿,我剛結識你的時候,你明明不是這個樣子,如今你如何對待公主就不必說了,可你畢竟是将門之後,日日這樣不務正業、風流自賞,對得起令祖王中書的在天之靈嗎?”
王诜陡然提高了聲音:“不要跟我提祖上。忘身辭鳳阕,報國取龍城。豈學書生輩,窗間老一經。這世上熱血男兒,有誰願意只是尋章摘句、吟風弄月,徒做弄臣?可我是外戚,按祖宗家法,不準參與朝政,只能挂個閑職小心謹慎過一輩子。即便這樣,官家還要三不五時敲打我,再三提醒我少與外臣結交、議論朝政。我如今的境遇,比貶到外地的蘇子瞻還不如,索性連牢騷都不能發了,難道還不許我流連花叢,自找樂子嗎?”
雲娘嘆了口氣,本朝對外戚限制最嚴,讓王诜尚主,實在是毀了他最看重的東西,她放緩了語氣勸道:“可無論如何,公主對你是一片癡心,就在剛才,她為了維護你的面子,還勸我不要出頭。她嫁與你這麽多年,生兒育女、孝養舅姑,品行毫無指摘,你無論如何不能負了他。”
王诜眼神變得茫然,沉默片刻苦笑道:“你們人人都這樣指責我。太後、官家、親族,都認為我是負心之人。沒錯,我曾經愛過她,可是我不願意這種愛變成強制和義務,一開始,我只要稍微有一點不體貼之處,她身邊的仆從都會入宮向太後抱怨,每次入宮時,我都要忍受太後的旁敲側擊,試問時間長了,有那個男兒能忍受?公主是君,驸馬是臣,可我要的是夫妻,不是君臣。沒錯。我是寵愛朱氏,我身邊也有不少妾侍,因為在她們那裏,我終于可以放松下來,享受一點男人的樂趣,而不是時時戰戰兢兢,生恐觸怒天家。”
王诜眼下這樣子,雲娘固然恨不起來,但也再生不出半分好感,她緩緩道:“晉卿,當初你要尚主時,我是提醒過你的,但你還是選擇了這條路。人應該為自己的選擇負責,而不是牽連無辜之人。官家那裏,我會去勸他少插手你們夫妻間的事,我只求你對公主好一些,離開了公主這個名分,她也不過是一可憐的弱女子而已。”
王诜笑了:“晚了,一切都晚了。我确實對不住公主,你不妨把我看成懦夫,如果一切都可以回頭,我寧願當初沒有遇見她。”言罷,他頭也不回地走了。
與趙妙柔辭別後,雲娘覺得心裏悶悶的,想到已經有些時日沒有見到二姐富真娘,便借機來到馮府,剛剛與二姐閑話片刻,卻見姐夫馮京也過來了。
雲娘笑道“姐夫近日公務繁忙,我還以為不在府上呢。”
“今日休沐。”馮京的面色十分沉重,皺眉道:“你回來的正好。前些日子我得到消息,陛下封你為正五品司藥,此事可确實?”
雲娘笑道:“正是。”
富真娘脫口問道:“你年紀也不小了,長久在宮中任職,終究不是了局。事已至此,陛下何不納你入後宮?”
馮京咳嗦一聲,掃了妻子一眼,雲娘如何不知道姐夫的心思,忙笑道:“我願意做女官,若能發揮所長治病救人,那是再好不過的事。況且我一旦成為後妃,姐夫就算是外戚,有諸多限制。姐夫向有大才,宦海沉浮多年才到此位,若因為我的緣故規避,實在是可惜。”
馮京暗暗松了口氣,擺手道:“這是小事。你這跳脫的性子,實在不适合入後宮。便是在女官這個職位上,你也要多加小心。陛下雖然寵你,但朝廷政事,你不能插手。天子無私事,宮外這麽多雙眼睛看着,稍不留意,便有傾覆之災。你要記住,身為女官,你代表的并不僅僅是自己,更與富氏一族的榮辱休戚相關,像上次和官家争執的事,無論如何不能發生第二次。”
雲娘從小對這個三元及第姐夫又敬又怕,如今年紀漸長,一些事情已經有了自己的看法,對他說的話并不能完全認同,但看在姐姐的份上,還是唯唯稱是。正當她琢磨着如何告辭時,卻見馮府老仆進來傳信:沈括來訪。
看來沈括在泾陽修三白渠已經成效初顯了,雲娘不假思索笑道:“沈中允來得正好,我正有話要問他呢。”
馮京冷冷掃了她一眼:“別忘了我剛剛提醒你的。內言不出,外言不入,你是宮中女官,如何能交接朝中大臣。更何況沈括是王安石一黨,與他走得太近對你絲毫沒好處。”
馮京又正容囑咐妻子道:“你平時得空,也要教教三娘規矩,重新學學女誡、女論語,別總是看一些雜書移了性情。”言罷拂袖而去。
雲娘等到姐夫走後,苦笑道:“二姐,你日日與姐夫這樣的老夫子相處,我真心佩服你。”
富真娘皺眉道:“你姐夫說得也并非毫無道理,你自幼随爹爹游宦,原是灑脫慣了,如今要長住宮中。總要好好學學規矩。”她見小妹已有不耐之色,苦笑一聲勸道:“你別怪你姐夫今日生氣,他這段日子實在不好過。”
雲娘本是要走的,聽了此言忙問:“怎麽說?”
富真娘嘆道:“還不是呂惠卿日日和他過不去。自從王相公走後,他就在朝中一手遮天。前些日子剛剛推出了手實法。凡百姓人家尺掾寸土、雞豚家畜均需陳報,如有隐匿,許人告發,并以查獲資産的三分之一為賞。”
富真娘話還沒說完,雲娘就插言道:“這個法子不好,鼓勵百姓相互攻讦,民間從此無寧日了。”
富真娘嘆道:“何嘗不是如此,你姐夫為了自保,只得隐忍不發。誰知他竟變本加厲,乞罷制舉。你姐夫忍無可忍對他說漢、唐以來,豪傑多自制舉出,行之已久,不能驟然停廢。誰知他竟不管不顧,說制科止于記誦,非義理之學,理應廢除。原以為王相公走了,陛下能廢除擾民之法,你姐夫的日子能好過些,誰知多了一個護法善神呂惠卿,一個傳法沙門韓绛,比從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雲娘沉默了,她知道馮京一向與新黨諸人面合心不合,呂惠卿的作風比王安石更加強硬無顧忌,也難怪他在朝中受盡排擠了。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8點還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