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五湖煙水替風塵
熙寧七年三月丙午,王韶繞開河州領兵度洮, 遣王君萬等先破結河川額勒錦族, 切斷了夏國的交通,斬千餘級。又進兵寧河寨,分遣諸将入南山, 破布沁巴勒等族, 斬首千餘級。木征知道外援已絕, 遂拔寨撤兵而去。
四月辛巳, 王韶返回熙州,自河州闾精谷出踏白城西與吐吐蕃兵戰,斬千餘級。壬午,進至銀川,破堡十餘,燒七千餘帳,斬首二千餘級。癸未,分兵北至黃河, 西至南山, 複斬首千餘級。乙酉,進築阿納城, 前後斬首七千餘級,燒二萬帳,獲牛羊八萬餘口。木征走投無路,率酋長八十餘人,詣軍門降。
五月庚子, 擢王韶為觀文殿學士、禮部侍郎,仍兼端明殿龍圖閣學士,賜絹三千。王厚亦被授為大理評事,秦鳳路副都總管。
熙河路征伐事畢,王韶攜子入京述職謝恩,不料箭傷複發,趙顼忙遣太醫去府上診治。
雲娘不放心,也跟了過來,診脈後才發現情形不大嚴重,她松了口氣,開了方子,囑咐了幾句保養事宜。王韶見太醫已經退下,方皺眉問她:“王相公辭相一事,到底怎麽說?”
雲娘大略解釋了一下,又交給他一封信:“這是王相公托我轉交給學士的。”
王韶忙打開信,那上面寥寥數語寫道:“久不得來問,思仰可知。木征內附,熙河無複可虞矣。唯當省冗費,理財谷,為經久之計而已。上以公功信積著,虛懷委任,疆埸之事,非複異論所能搖沮。公當展意,思有以報上,餘無可疑者也。某久曠職事,加以疲不能自支,幸蒙恩憐,得釋重負。然相去彌遠,不勝顧念。唯為國自愛,幸甚,不宣。”
王韶長嘆一聲道:“狐死兔悲,王相公一去,朝堂空矣。”
雲娘勸道:“王相公信上說的有理,學士如今功業已建,朝中已無人能動搖。只要謹慎些,應該無事。”
王韶苦笑道:“等到熙河路諸事了了,陛下有意将我調入京任樞密副使。依我的本意,本想平定熙河之後,在拶南築城,尋機經略夏國,如此一來,也不知要等到何時了。”
雲娘沉吟道:“朝廷正與契丹争地界,若契丹與夏國聯合,恐怕形勢對我不利。我知道學士有建功立業之心,但如今小人紛紛,還是韬光養晦為好。”
王韶點頭嘆道:“我知道。只是我實在看不上朝內士大夫畏遼如虎的樣子。罷了,不說這些事了。我聽聞鄭俠前些時日又上書,言王相公作新法為民害,呂惠卿朋黨奸邪,壅蔽聰明。獨馮參政不同,敢與王安石争執。請罷黜呂惠卿,用馮參政為相。此事娘子知否?”
雲娘大驚:“我實不知曉,如此一來,呂惠卿必将恨極了我姐夫,他如何在朝中立足?”
王韶愣了一下,他實在沒料到雲娘竟一無所知,思索片刻壓低了聲音道:“我也是剛剛知道的消息。鄭俠這個呆子,向陛下獻了正直君子社稷之臣事業圖、邪曲小人容悅之臣事業圖,直指呂惠卿是小人,還在奏疏中言及禁中有被甲登殿诟罵等事。呂惠卿借機和陛下進言,鄭俠不過一疏彌小臣,如何能得知禁中密事,這必是馮參政洩露給他的,陛下對令親甚為不滿,已下诏将鄭俠下禦史臺獄窮治,又令禦史知雜事張琥、知制诰鄧潤甫共同推究。張琥是呂惠卿一黨,令親這回要有大麻煩了。”
雲娘只覺內心一片冰冷,突然想起一事問道:“我七舅與鄭俠一向交好,且向來言行無忌,如今鄭俠入獄,不知七舅有沒有受到牽連? ”在她的印象中,晏幾道确實因鄭俠一案牽連下獄,導致後半生窮困潦倒。
王韶皺眉道:“此案牽連甚廣,是否波及令舅,我真不知道。你別着急,我這就讓人去打探。”
“爹爹無需再派人了。”王厚突然闖了進來,沉聲道:“兒子剛剛打聽到,晏太祝亦被牽連下獄了。”
雲娘霍然起身:“我要去找鄭俠,将事情問個明白。”
王厚勸道:“禦史臺獄是關押朝廷要犯的,等閑不得入內,還是我帶你去吧。”
雲娘正容道:“深感厚意,但令尊如今功勳卓著,朝中多的是小人盼他出錯,萬萬不能為我所累,卷入到此案中。”
王韶剛要說什麽,卻被她擺手制止道:“我有辦法,你們不必操心。”
禦史臺又稱烏臺,院內廣種柏樹,上有烏鴉栖息而得名。臺獄就設在禦史臺的西部,多關押朝廷重臣。獄吏見雲娘言行打扮非比常人,也不敢十分無禮,只皺眉道:“臺獄內關押朝廷重犯,閑雜人等不得入內。”
随行的內監王誠冷冷道:“這位娘子是晏太祝的甥女,想要入內探視,怎麽,我的面子都不給了嗎?”
那獄吏看是宮中的人,不敢再攔阻,只得苦笑道:“大官的話小的不敢不聽,只是二位要快些,被長官知道了,小的要吃挂落的。”
王誠笑着扔了一塊銀子給他:“算了吧,我還不知道你們,無利不起早,便是窮鬼進去了也要爬層皮,更別提臺獄內的犯人非富即貴,一旦入內,便是傾家蕩産也是常事,我勸你們凡事适可而止,朝中大臣起起複複是常事,做事留一線,日後好見面不是。”
獄吏揀起銀子笑道:“小的這些伎倆那能瞞得過大官,大頭都是長官拿的,小的跟着喝口湯罷了。不然俸祿微薄,如何養活家小呢。不耽誤二位功夫,快請進吧。”
縱使臺獄的條件大理寺獄和地方監獄條件要好很多,雲娘還是被裏面的景象所震驚了。鄭俠被單獨關押的北側的一間牢房裏,牢內并無窗戶,傍晚獄吏要去吃飯休息,将犯人鎖閉,矢溺都在其中,與飲食之氣相薄,加之盛夏暑熱蒸騰,簡直讓人無法忍受。
鄭俠因坐擅發馬遞罪,先前已經被打了一百杖,送汀州監管。呂惠卿此次必要窮究,又将他在路上追回關入牢獄。此時舊傷未愈,四肢膿血淋漓,正卧在草席休息。見到雲娘來了,并不十分吃驚,淡淡一笑道:“我現在的情形,旁人避之唯恐不及,娘子倒願意來看我。”
雲娘原本惱怒鄭俠不知分寸,看到此情此景也不忍再說什麽重話。皺眉問道:“介夫為什麽又要上書呢?”
鄭俠提高了聲音道:“上次的我的奏疏被盜,思來想去,定是新黨內小人所為。而呂惠卿嫌疑最大。此人一向有野心,想取王相公代之也在清理之中。我已經錯了一次,不能再錯,絕不能留這樣的小人在朝中。”
雲娘冷冷道:“介夫這一次又錯了。以你的能力,根本無法扳道呂惠卿,只會牽連更多無辜之人。你在奏疏上推薦馮參政任宰相,又言及禁中之事。呂惠卿向陛下進言,說馮參政與你相勾結,洩露朝廷機密,如今陛下诏命窮治,一衆官員已受到牽連,這都是拜你所賜。”
鄭俠失聲道:“不可能,陛下不是拒谏之主,怎會被呂惠卿迷惑至此。”
“介夫一直在被人利用,到現在還執迷不悟嗎?”雲娘懶得再和他廢話,轉身去尋晏幾道了。
先朝宰相之子的身份擺在那裏,獄吏也不敢十分為難他,關押晏幾道的牢房有一扇小小的天窗,空氣能流通一些,氣味總算可以忍受了。想來家人送了不少錢給獄吏,還允許随身帶了一些家裏的衣服被褥,另有半個西瓜擺在案上,跟鄭俠的居所相比,環境可算是天上地下了。
可雲娘還是覺得一陣心酸,她想起兒時去外祖家,夏雨初晴,水漲新池,小舅在後園剛剛寫完一阕新詞,便被侍婢們搶去傳唱,第二天整個京城的士大夫無人不曉。曾幾何時,這樣珠圍翠繞、錦衣玉食的日子漸漸遠去,曾經的翩翩公子也已經塵滿面、鬓如霜,步入了哀樂中年。以小舅的孤傲的個性,如今被押入大牢,仰人鼻息,這樣的屈辱,不知他如何能忍受。
雲娘怔怔看了晏幾道的背影許久,才輕輕喚了聲 :“阿舅,我來看你了。”
晏幾道愣了一下,緩緩轉過身來,見是雲娘,冷冷道:“你還是回去吧,牢獄裏肮髒,恐怕污了貴人的腳。”
雲娘嘆息一聲勸道:“阿舅,我知道你心裏不好受。可我還是當初的三娘。”
晏幾道冷笑一聲:“我倒是忘了,三娘現在今非昔比,不但與新黨過從甚密,還是宮中正五品司藥,深受陛下寵信,我這個做舅舅的,怕是以後要多仰賴你了。”
雲娘正容道:“阿舅想錯了,我并非趨炎附勢之徒,也不想這裏再争論新黨的是是非非。姐夫受牽連,阿舅入獄,我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晏幾道凝視雲娘良久道:“你讓我如何信你。介夫說新黨盡是奸佞小人,一開始我還不信,可如今只因我與介夫有交情,呂惠卿等人憑只言片語就将我定罪,這豈是正人君子所為?陛下既是聖明之君,為何要大興文字之獄,以言罪人?”
雲娘深知小舅的脾氣,忍不住問:“阿舅,你贈與介夫的詩文有何不妥之處,讓人抓住了把柄?”
晏幾道冷笑道:““小白長紅又滿枝,築球場外獨支頤。春風自是人間客,主張繁華得幾時。我贈與介夫此詩,原是感懷之作,卻被新黨借題發揮,說是與鄭俠朋比為奸,嘲諷新政。即使被打入牢獄,也要日日派人來問訊,光是自辯書就寫了近萬字。真是笑話,我對朝政不感興趣,與介夫交好,是敬仰他為人,張琥好歹也算兩榜進士,如此牽強附會網羅罪名,難道不怕為後人所笑。”
雲娘總算心裏有了數,松了口氣:“阿舅放心,我定會設法救你出去的。”她又遞給晏幾道一個包裹:“牢獄上下打點少不了銀錢,阿舅拿去用吧。”
晏幾道沉着臉将包裹推給雲娘:“我不會用你的錢的,你回去吧。”
雲娘急了:“聽爹爹說,娘娘臨過世時,最放心不下的除了我,便是阿舅了,阿舅即使怨我,看在娘娘的面上,也請收下吧。”
晏幾道身子一顫,眼眶已是含了淚,半響方道:“我對不住姐姐,晏家還有些家財,這些錢你拿回去吧。以後也不要再來看我。阿舅,不想成為你們的拖累。”
作者有話要說: 晏幾道受鄭俠牽連入獄一事,見趙令疇《侯鲭錄》,後來神宗出面釋放了他。小晏的境遇,真令人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