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高論頗随衰俗廢

從臺獄出來,雲娘一言不發向內宮的方向走。王誠遲疑着小心問道:“娘子, 我們不去馮府嗎?”

雲娘冷冷道:“此時去, 定會有人糾舉我交通外官。我倒罷了,不能再拖累二姐了。”

回至自己的居所,暖玉匆匆迎上來:“娘子家中之事, 王誠已經派人告知我了。官家始終是顧念娘子的, 娘子不如此時去探探口風, 事情必會有轉機。”

雲娘苦笑道:“鄭俠一案牽連宰執, 官家是什麽意思,你難道還看不出來嗎?他若不願讓我知道,我強問也無用,不如現在靜下心來,想一想以後要怎麽做。”

雲娘鋪開紙筆,将小舅的詩記錄下來,寫到最後,她的眼淚掉下來, 墨跡暈染成一片, 她煩躁地将紙撕碎,剛要提筆再寫, 有人嘆息一聲,将她手中的筆奪下,輕聲道:“別再寫了,先去吃飯。”

雲娘并不驚訝,沉聲道:“官家來這裏, 是否有話要說?”

趙顼拍拍她的肩膀,拉她坐下來:“這件事,我确實欠你一個解釋。前幾日,我得到皇城司密報,鄭俠的流民圖,是馮京派人竊取遞入禦前的。”

雲娘大驚,失聲道:“不可能,姐夫他不會做這樣的事。”

趙顼緩緩遞給她一封奏疏:“這是勾當皇城司公事報上來的,證據确鑿,你仔細看看吧。”

雲娘接過奏疏一目十行掃去,臉色慢慢變得蒼白,手抑制不住地抖了起來。趙顼嘆息一聲,輕輕上前握住她的手:“其實馮京在揚州江寧任上,在出使關中時,頗有貪腐之行,也有人上書彈劾,我看在富相公的面子上,一直在包容他。但是經過這次的事,他實在不适合在朝中繼續任參政了。”

馮京貪腐之名,雲娘這些年來也有所耳聞,只不過她被親情蒙蔽,一直不願去細想,但她實在沒料到,馮京居然利用鄭俠,為自己的仕途去鋪路,平日在馮府所聞所見的一些細節在腦中漸漸重合,也許這一切都是事實。

依稀記得自己兒時習字,費盡心力臨摹完柳公權的《玄秘塔碑》,自以為絕妙,洋洋自得去找狀元姐夫去品評,馮京只掃了一眼就笑道:“柳體筆法銳利、筋骨外露,并不适合你這樣的小娘子,不如多學學顏體,有端正勁美之勢,又兼沖合淡遠之韻。俗話說字如其人,顏真卿乃節烈之士,你要學他的字,也要學他的為人。”

大概是從那時候起,雲娘就開始崇拜姐夫。年少成名,志節皎皎,文采風流,那時的馮京該是多少少女心目中的良人。可是如今,一切都顯得那麽諷刺,原來佩服姐夫不慕權勢,敢于拒絕張佐堯的求親。如今看來,不過是他不願和外戚扯上關系,為今後的仕途謀算;原來覺得姐夫是真正的翩翩佳公子,如今看來,他也許真如呂誨所言,外文采而中實貪賄,仿佛金毛鼠一般。

想到這裏,最後一點幻想亦随之破滅,雲娘自嘲一笑,她起身肅容道:“事已至此,妾亦不敢再為姐夫争辨,惟願官家秉公處置。但鄭俠一案株連甚廣,幾天之內已有數人下獄,朝野官員人人自危。妾的七舅亦牽涉其中,只因寫了一首贈鄭俠的詩,便被人牽強附會,說是影射新法。阿舅他不過是一文人,負才不羁,言語不忌是有的,但與朝政實無瓜葛。”

趙顼将茶盞推到雲娘一側:“你跑了一天了,先喝口茶。令舅之事,我心裏有數,只不過他被人糾舉,總要走個過場查一查。你放心,我很快就會放他出來。”

雲娘松了口氣,但還是默不出聲将茶盞推回去,趙顼凝視她良久,淡淡一笑道:“如今朝野上下議論紛紛,都以為我聽信呂惠卿讒言,借鄭俠一案興起大獄。可你應該知道,我豈能受他人擺布。今春以來,宵小之徒借口災異,必欲朝廷罷去一切新法,王相公辭相後,他們更是肆無忌憚、妄議朝政。鄭俠不過是枚棋子,先後兩次上疏,幕後定然有人指使。呂惠卿為人狠辣,睚眦必報,我不過要借他的手,告訴那些別有用心之人,法不可抗、主不可辱,縱使王相公不任宰相,新法還是要推行到底。”

雲娘愣了好久,突然問道:“官家制衡朝局的手段,我不願深想,只是這樣處心積慮的瞞着我,是怕我為親人求情嗎?”

趙顼也愣了一下,苦笑一聲:“我只是怕自己為難,也怕你為難。只想等一切塵埃落定了再告訴你。你放心,馮京最多不過落職,我也不想太苛責他。”

雲娘正容道:“官家不用解釋,鄭俠一案涉及姐夫,我身為親屬理應規避。社稷,公器也,我豈敢因私害公。只是受二姐恩惠,當此危難之時,我不能不去慰問,這是天倫。官家若不放心,可以派闫守懃同行監視。”

雲娘來道馮府,才知道富真娘已患胃疾卧病,幾日不見,姐姐憔悴了許多,如今脂粉不施,臉色蠟黃倒在榻上,雲娘心下一酸問:“姐姐何時患病的,可請了大夫沒有?”說完,便要上前去診脈。

富真娘擺手道:“我沒事,如今家裏亂糟糟的,顧不上這些。你來的正好,你姐夫在書房有話要問你。”

雲娘覺得內心一片哀涼,該來的終于要來,她輕輕囑咐富真娘道:“姐姐好好歇息,等我和姐夫談完了,再與你抓藥。”

馮京原本在書房習字,看到雲娘來了,咳嗦一聲放下手中的筆:“三娘來了,是陛下有什麽旨意要傳達嗎?”

雲娘搖頭道:“是我自己要回來的。”

馮京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皺眉道:“胡鬧,這是什麽時候,你還要落人口實,不管不顧往這裏跑。”

雲娘像是不認識這個人一般,凝視他良久,突然道:“姐夫可知道什麽是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馮京的眉頭皺得更深:“三娘,你要說什麽?”

雲娘自失一笑:“我幼時随爹爹游宦江南,在杭州碰到一個賣水果的商販,他賣的柑橘,外表又紅又滋潤,像寶石一樣,漂亮極了。雖然價格很高,我還是纏着爹爹買了許多。可是回家後剝開皮,裏面的果瓢早就幹得像破絮了。我當時氣憤極了,上街去找那商販理論,你猜他怎麽說?”

雲娘不等馮京回答,自顧自說道:“他說,我們不過一個願賣,一個原買罷了,如今欺世盜名的太多,那些腰佩虎符、手握兵權之人,難道真有孫、吳的才略嗎,那些居于廟堂之上,峨冠長紳的士大夫,果真能建伊、臯之業嗎。盜起而不能禦,民困而不知救,吏奸而不知禁,法弊而不能理。為什麽偏偏要揪住我賣的柑橘不放?”

“我當時年幼,只當他是無理取鬧之辭。如今看來,竟是我錯了。朝廷上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人何其多。”雲娘語氣突然一頓,提高了聲音問:“姐夫,鄭俠的流民圖,是你派人盜去的,又偷偷遞到禦前的吧。”

馮京面色突然變得灰敗,喃喃道:“原來陛下已經知道了。”

雲娘嘆息一聲,放緩了聲音:“姐夫是我兒時最敬仰的人,為什麽非要這麽做呢?”

馮京早已鎮定下來:“王安石行新法,天下蒼生皆受其害,陛下又執迷不悟,我便借鄭俠之手,逼他辭相又如何?”

雲娘掃視這書房中的陳設,這龍香劑是油煙入腦麝金箔制作,一兩可值萬錢;這碧雲春樹箋原是宮中禦用,尋常士大夫家亦不易得,這曜變天目油滴盞,一只可抵中人之家半年之費。雲娘不得不佩服馮京的眼光,這些器具乍看雅而不奢,并不惹眼,但只有細細算來,才會知道這些看上去的雅致要耗費多少銀錢。她突然想到自己亦曾到過王安石的書房,與之相比實在寒酸無品味,茶具便是連一套也配不全。她終于冷笑道:“姐夫不要自欺欺人了。你在原籍江夏置良田上千畝,每逢災旱之年,便縱容族人放高利貸,大行兼并之事。在揚州、江寧任上,廣收賄賂,包庇同黨,還要在這裏大談為了天下蒼生,不覺得可笑嗎?”

馮京此時失去了一向冷靜自持的風度,提高了聲音道:“我不過是為了自保。我出身寒素,自幼苦讀,費盡心力才爬到此位,朝中各種關系都需打點,處處都需要銀錢,種種艱辛,又豈是你們這些官宦之後能體會?呂惠卿是睚眦必報之人,早就對我不滿,我若不先動手,他也必定會拉我下馬。王安石說我任參政不過是充數,從來不将我放在眼裏,可我是本朝三元及第,論文采、論能力,樣樣不後于人,為什麽不能做宰相?世事如棋,仕途不過一場豪賭,我千算萬算,原以為陛下會畏懼天變,廢黜新黨,可我還是低估了陛下對新法的執念。事已至此,認賭服輸而已。”

雲娘淡淡一笑問:“姐夫做官是為了什麽?”

馮京微微一愣,雲娘不等他答話接着道:“姐夫半生都在處心積慮打點各種關系,兩娶宰相女,子女亦皆聯姻高門望族,想來無非為了光耀馮氏一族吧。而王相公不同,他從來不蓄私産,不為家族謀利,亦不眷戀功名,他做官,是為了心中的道義,是為了天下生民,是為了我朝千秋萬代的基業。”

馮京冷冷一笑:“王安石不過欺世盜名之徒罷了,他不如此說,如何打動人主、蒙騙世人。更何況,還是文彥博說得對,我朝是與士大夫共治天下,非與百姓共治天下,王安石行新法,得罪了世家望族,如何能長久?”

雲娘的目光變得冰冷:“姐夫亦是自小讀聖賢書的,難道不知道民貴君輕的道理。沒有百姓,何來社稷君王?沒有百姓納稅,國家拿什麽給士大夫發放俸祿?沈括在秘閣查閱地方史料,發現僅祥符一縣,十分之七八的土地皆為豪族所有,且有愈演愈烈之勢。京畿之地尚且如此,它縣情況可想而知。京畿百姓失去了土地,尚且可以入城從事買賣為生,但其他縣呢,除了淪為豪族的雇工奴仆外,怕是只有流為盜寇一條路了。若再不采取措施救治,是要動搖國本的。”

馮京淡淡一笑:“物之不齊,物之常也,人自然也有貴賤之分,自古以來役人必用鄉戶,若百姓生計困窘,自願為士大夫家奴,能衣食無憂。也沒什麽不妥。”

雲娘的聲音已是帶了傷感:“衣食無憂嗎?我在秦鳳路安撫司勾當公事時,曾雇了一人管理家事,他家原是雇農,即使豐饒年份,所獲糧米也只堪果腹。若是饑荒年份,家裏的壯丁只能外出打零工賺家用,整個村莊餓死的人比比皆是。他羨慕熙河路打勝仗的兵士能得到兩匹絹的賞賜,便說什麽也要參軍,最後白白送了性命。以天下之大,誰敢保證這樣的情況不是少數?”

馮京只嘆息一聲便搖頭道:“三娘還是閱歷太淺,這種事歷朝歷代比比皆是,不足為奇。你要知道,這史書畢竟是士大夫寫就的,能在朝堂上發聲的,也只有士大夫。新法日後在史書上是什麽名聲,不用想也會知道。陛下還是太年輕,用了不多少年,他就會明白這個道理。”

雲娘至此徹底沒了和馮京對話的興致,只是提醒他道:“依照官家的意思,姐夫不久便要被貶出京,阿姐如今身體不好,能否暫時留在京中由我代為照顧?”

馮京正要說話,卻見富真娘已經推門進來:“不必了,婦人有三從之義,你姐夫正當危難,我怎能抛下他在京城享福。朝旨一下,我們即刻動身出發。”

雲娘失聲道:“阿姐這樣說,我真的慚愧無地了。”

富真娘看了小妹一眼,嘆了口氣放緩了聲音:“三娘,我不過一深閨婦人,你和你姐夫說的那些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懂。但我一旦嫁與你姐夫,他就是我的天,他去那裏,我就去那裏。你也不必再為我擔心,我們姊妹以後天各一方,彼此保重吧。”

作者有話要說:  1.馮京盜取流民圖一事是我自己杜撰的,但呂誨彈劾他貪腐卻是事實。

2.劉基的《賣柑者言》被我提前用在這裏了,嘿嘿。

3.這一章寫得挺痛快的,基本上女主的言論就是我的心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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