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一燈明滅照秋床
在不知不覺中,熙寧七年的秋天終于到來。雲娘登上後苑假山遙望, 依舊是一片郁郁蒼蒼之色, 只是細細查看,苑中幾株楓樹葉緣已微微泛紅,秋霜早已在不知不覺中侵襲, 大概用不了多久, 就要紛紛零落了。
雲娘向暖玉感慨道:“姐夫已被貶知亳州, 如今已經攜家小遠行。眼看天氣就要變冷, 這一路山高水長,不知二姐的身體是否能受得住?”
暖玉勸道:“行李都是娘子幫着打點的,各種藥材都配得齊全,娘子不要再憂心了。”
雲娘嘆息一聲,突然問暖玉:“我聽聞你母親前些日子生病,如今可好些了?”
暖玉忙謝道:“有勞娘子挂念,昨日接到家中來信,已經好多了。”她突然非常感慨:“一如宮門深似海, 像婢子這樣的人, 在宮裏唯一的一點念想,便是盼望家人平安度日吧。”
雲娘點頭道:“我記得你是亳州人, 如今我二姐也要随姐夫赴亳州赴任。你有什麽需要捎帶的,我可以托二姐一并帶去。”
暖玉身子一顫,忙推辭道:“前日已托京中同鄉捎帶了一些藥材,不敢再麻煩娘子了。”
雲娘笑道:“也罷,只是你家中若有什麽煩難, 一定要告知我。”
雲娘回到自己的居所,卻見趙顼笑着迎上來:“八月秋社,坊間皆攜社糕、社酒走親訪友。宮中雖無此禮,但我知道你一向喜歡湊這些熱鬧的,特地讓禦廚準備了社飯。你來嘗嘗滋味如何?”
雲娘見案上除了擺了平日常用的飲食外,還有一大碗白飯,羊肉、豬肉、腰子、肚肺、鴨餅、瓜姜皆切做棋子片狀鋪在飯上。忍不住嘗了一口,果然滋味調和,比前世吃到的蓋澆飯要美味不少。
她突然想到兒時每逢八月秋社,她與二姐必要親自下廚做社飯,然後随母親去外祖舅舅家拜訪,一直到很晚才回來。舅舅們每回都送給自己很多新葫蘆還有紅棗,說是很重要的節禮,要讨個“宜良外甥”的口彩。她怔怔地放在筷子,便是眼前的社飯再美味,也無法下咽了。
趙顼看她無心飲食,皺眉問:“怎麽,做得不合胃口?”
雲娘苦笑道:“官家怕是不知道民間的俗禮,每逢秋社,人家婦女皆歸外家,至晚方回。像我這樣的,想來也無外家可回了。”
趙顼一愣,頗有些手足無措,遲疑良久方近前拍拍她的肩膀道:“這是我的錯,又惹你傷心了。”
雲娘低頭悶聲道:“我想阿舅和阿姐了。”
趙顼默默将她攬入懷中,她的淚水無聲無息落下來,打濕了他的袍子,他只覺心疼,手忙腳亂地想要幫她擦拭,她卻固執地不肯擡頭,只得拍拍她悶聲道:“其實論起孤家寡人,我才算頭一份。外家就不必說了,便是自家人也沒有言語投機的。孃孃始終是偏着二哥的,大娘娘雖然對我好,但每每談及新法便要起争執,妙柔因為驸馬的事,雖然面上不說,但終究是怨我的。更好笑的是,前幾日和二哥三哥打馬球,三哥竟然要與我打賭,若是他贏了,就要我廢了青苗法。說起來,為了行新法,我也算是衆叛親離了。”
雲娘一開始只管哭自己的,聽到後來,便怔怔地擡起頭,連哭也忘了,趙顼疑惑着問:“怎麽又不哭了?”
雲娘低聲道:“大節下的,官家這是要跟我比誰更慘一些嗎?那我還是認輸好了。”
趙顼忍不住笑了,戳戳她的額頭道:“你這張嘴啊,也罷,如果這能讓你好受一些,我這件袍子也不算白糟蹋了。”
雲娘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哭得太縱情,趙顼的這件白色錦袍肩部濕皺得不成樣子,眼見已經不能再穿了。
她不由大窘,慌忙擦幹眼淚,起身要離他遠一些,卻被他一把攔住,低頭吻了上來。不知過了多久,她被吻得喘不過氣,只覺得頭暈目眩,他皺着眉頭将她放開,低聲提醒道:“你換氣啊。”
雲娘臉越發紅了,悶悶道:“剛才哭得鼻子堵住了。”她索性自暴自棄地想:無所謂了,反正自己再狼狽的樣子,他也見過了。
趙顼再一次失笑:“與你在一起,有時我覺得自己仿佛只有十多歲。”過了一會兒又感慨道:“其實我現在很知足,你能重回到我身邊,我覺得上天還是待我不薄。你呢,後悔遇到我嗎?”
雲娘忙搖頭:“當然不會。”
趙顼看着她笑了:“那我們約好了,要一直在一起。此生不相欺,不相負。”
他将她輕輕抱至榻上,屋內的燭火越來越黯淡,轉眼燃到盡頭,無聲無息滅掉,月光便如流水一般淌進來,皎皎照在床頭,而星河暗暗向西沉去。她突然覺得一陣恍惚,今夕複何夕,共此明月光。也許上天對他們,終究是仁慈的。
延和殿上,曾布最後一次向趙顼彙報了市易司違法事的糾察情況,突然感慨道:“以眼下形勢來看,臣不久必遭貶黜,此後怕是不能複望清光。”
趙顼淡淡一笑:“卿為三司使,案所部違法有何罪?”
曾布覺得一陣心寒:“陛下以為無罪,不知中書之意如何。況且臣與章惇一向有隙,如今讓章惇治獄,其意可見。”
趙顼撫慰道:“曾孝寬也一同審理,朕相信他會公道處置的。”
曾布抗聲道:“臣與呂惠卿争論職事,如今呂惠卿已秉政,勢傾中外,即使臣自己做獄官,也未必敢以己為直,以惠卿為曲。然而臣所陳之事,皎如日月,卻不得伸于朝廷,孤遠之士,何所望于陛下。都邑之下,人情怨嗟,達于聖聽,卻不得伸于朝廷,海隅蒼生何所望于陛下。臣得罪竄谪,并不敢辭,至于去就,亦不關乎朝廷輕重。只是臣恐中外之士,以臣為戒,自此議論再不敢與執政不同。”
趙顼如何聽不出曾布話中的牢騷之意,但他左右權衡,還是決定要放棄曾布用呂惠卿,他笑了笑突然問道:“卿今年年紀幾何?”
曾布愣了一下道:“臣景佑三年生人。”
趙顼笑道:“如此說來還年輕。我朝大臣起起落落乃是常事,卿眼光可放長遠些。”
曾布對趙顼的提點了然于心,也不再多言,默默退了出去。恰巧殿門口遇到了雲娘,他眼神一亮,上前招呼道:“麻煩娘子退一步說話。”
雲娘雖然詫異,但還是随他來到僻靜處,問道:“不知學士有何見教?”
曾布決定開門見山:“娘子可知道,自王相公去後,呂惠卿權傾朝野,有射羿之意?”
雲娘知道曾布與呂惠卿一向不和,此言未免有些誇大其實,淡淡一笑:“應該尚不至于吧。”
曾布沉聲道:“鄭俠一案牽連甚廣,王相公的弟弟王安國亦涉其中,已被追毀出身以來文字、放歸田裏,卻不幸于歸鄉途中染病亡故。陛下派使者去江寧告知此事,王相公當場對着使者哭泣。娘子可知此事?”
雲娘失聲道:“王安國去世了,真是可惜。”她思索一陣又道:“但此事若說是呂惠卿指使,恐怕缺乏實據吧。”
曾布冷笑道:“王安國與呂惠卿向來不睦,屢次要王相公遠離此佞人,呂惠卿早就懷恨在心,此次更是公開指責王安國非毀其兄,是為不悌。奉旨查處鄭俠一案的張琥是他的同黨,焉能不仰承其意窮治?”
曾布把聲音壓得更低:“若只此一事,還可以說是偶然。但近日又掀起李逢謀反一案,背後主使人物是宗室趙世居。此獄牽連道士李士寧。那李士寧可是與王相公過從甚密。”
雲娘突然道:“我記得李士寧曾經在王相公府上寄居半載之久,王相公曾做詩相贈,可有此事?”
曾布點頭:“樓臺高聳間晴霞,松歸陰森夾柳斜。渴愁如箭似年華,陶情滿滿傾榴花。自嗟不及門前水,流到先生雲外家。正是王相公為李士寧所做。陛下已命沈括主審此案,具體情形,娘子一問便知。”
如此一來,王安石與李士寧相交算是做實了,雲娘頗感頭大,那趙世居是太祖之後,本朝自真宗以來皆是太宗一脈,便是濮王一脈也是如此,故此類謀逆案最是犯忌,趙顼是絕對不會輕饒的。她思索良久問道:“這些話,學士何不說與韓相公?”
“韓相公那裏,我已盡悉告知,但陛下如今對呂惠卿的依賴遠遠超過韓相公。倒是娘子為人公允,陛下最為信任。目下形勢對王相公大為不利,為今之計,莫過于複召王相公入京為相,方能解除危局。”
雲娘沉默不語,良久方問:“因學士糾察市易司違法一事,王相公早就對學士有了芥蒂,即便複相,也不會再起用的。”
曾布大笑:“娘子未免小看我了。我眼看就要落職,早已不在乎自身榮辱升遷。但呂惠卿自執政以來,創手實法、給田募役法,戶戶稱量錢財,造簿上冊,若有隐匿,許以舉告,天下洶洶,百姓深受其害 。我身為朝廷命官,安能緘默不言若王相公複相,受益的是天下蒼生,我一人得失何足為道?”
作者有話要說: 那什麽,比慘大會開始,男主女主并列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