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赤焰侵尋上瓦溝
雲娘借口查閱資料,與沈括約好在秘閣相見, 細問李士寧之事。沈括苦笑道:“陛下大怒, 已下旨令嚴治。李士寧結交宗室,頻頻出入睦親宅确是事實。我還聽說,先帝之母去世, 仁廟為其做挽歌, 李士寧把這首挽歌改頭換面, 變成了趙世居要做皇帝的谶言, 趙世居聞之大喜,還重重賞賜了李士寧。”
雲娘皺眉道:“其中真真假假一時也難辨別。只是這樣一來,難免會牽連到王相公。”
沈括嘆道:“陛下命我與鄧琯、範百祿、徐禧共同糾治此案,李士寧一口咬定不知道李逢等人有叛逆之事,李逢、趙世居也說李士寧并不知曉。如今範百祿劾定李士寧有罪,徐禧以為李士寧并無關聯,所以此案久拖不決。以後會如何進展,真的難以預料。”
雲娘沉默不語, 眼下朝局越發詭谲難辨, 她突然覺得一陣不安,走上前去推開閣樓的窗口, 怔怔向西望去,但見天高雲淡、萬籁清明,遙遙可以望見夷山,山間的林葉已經變黃,不知不覺中秋色已濃。一陣風吹來, 雲娘打開的書本簌簌作響,她伸出手去,感受着秋風的陣陣寒意,輕聲道:“凜冬将至,我等一言一行要小心了。”
沈括思量片刻,決然道:“現在還不是悲秋的時候。”他亦來到窗口眺望,一輪豔陽已近中天,崇政殿、迩英殿、龍圖閣、天章閣皆在秋陽的映射下熠熠生輝。沈括突然注意道:迩英殿的西面,竟有一股黑煙沖天而起,很快彌漫擴展,遮蔽了西天。不由失聲:“不好,宮內失火了。”
雲娘亦大驚,她對內宮比沈括熟悉,可以辯出着火的地點在翰林院西部,翰林院西邊圍牆外是三司,這火便是從三司燒起來的。
三司統管鹽鐵、度支、戶部,總國家財利之事。號稱計省,三司使又名計相,可見其緊要。雲娘登時顧不得許多,與沈括搶先向宮城西部跑去。
來到現場,才發現火已透天,火是從鹽鐵司燒起的,房頂已經被燒塌,濃煙之中還雜有紙屑飛灰,升騰飄揚。火勢眼看就向度支、戶部兩司蔓延。火場外人倒是不少,卻沒見有人救火。雲娘急了,高聲對沈括道:“陛下現在崇政殿議事,你快去禀告,請求出動三衙禁軍救火。”
“三衙”是殿前都指揮使司、侍衛親軍馬軍都指揮使司、侍衛親軍步軍都指揮使司的統稱,屬于“上禁兵”,戰鬥力為諸軍翹楚,非天子不能征調。沈括答應一聲忙忙地去了,臨行又折轉回來囑咐雲娘 :“三司院西備有救火的水囊、水桶,娘子可令人拿來速用。”
雲娘冰冷的眼光掃視過在場諸人:“我朝火政最嚴,建隆二年內酒坊失火,太祖下令将疏忽之人投入火中活活燒死。此次三司大火,列位身為吏屬難辭其咎。陛下雖寬仁,也不會縱容見火不救者。列位想要補過,就跟我一起入內滅火。”
衆人開始雖膽怯,但想到畢竟利益攸關,還是陸陸續續有人幫着雲娘一起尋水囊、水桶,用力投入諸司房屋中。只是畢竟不是專業的救火人員,面對勢頭越來越猛的大火,力量還是有限。
雲娘正在心急如焚間,只見從三司北部的軍器監裏,一位官員帶了上百名軍士前來救火,且提前備好了盆、桶之類的救火器物,還帶來了噴水救火的唧筒,不由心下一松,等官員走近了,才發現是大名鼎鼎的章惇。
章惇看到雲娘也在現場,只微微愣了一下便大笑道:“竟然被娘子搶先了,當真巾帼不讓須眉啊。”顧不上與她多說,轉身指揮兵士去救火。
過了沒多久,三衙禁軍也趕來了,他們不愧是京城最精銳的部隊,片刻間火勢便得到控制。雲娘突然想起一事,提醒章惇道:“內藏庫據此不遠,需嚴密監視,以防火勢蔓延,三司現有禁兵救火,制诰還是領兵士去保護內藏庫吧。”
章惇笑道:“幸得娘子提醒,我這就去。”
雲娘這才放松下來,方覺得右臂火辣辣的疼,原來是剛才急着救火,被燒焦的木炭灼傷了,正打算回居所上藥,卻見趙顼竟然親自領着沈括趕來,急着問:“火勢如何了?”
雲娘笑道:“已無大礙。虧得禁軍神勇。章惇剛來也趕來救火,現在去監守內藏庫了。”
趙顼一眼看見雲娘手臂上的傷,不由皺眉道:“救火的事交給我處置就好,你又何必以身犯險?”
雲娘不介意一笑:“正好碰上了而已,一點皮外傷不妨事。”
趙顼怒道:“元绛身為三司使,竟然不來救火,真是無用。”他回顧站在身旁的沈括道:“卿去草诏,元绛以下官員失職,即着禦史臺勘問劾罪。章惇以知制诰、直學士院權發遣三司使。”
交代完畢後,趙顼一言不發領着雲娘回福寧殿,臉色陰沉得駭人,內人們面面相觑,還是閻守懃有眼色,默默取來了燙傷藥,趙顼一言不發就要上手塗抹,雲娘忙道:“我自己來就行。”
趙顼恍若不聞,轉身對閻守懃道:“去請翰林醫官院沈世安來。”
雲娘大不以為然:“我對外傷一向擅長,這點傷口完全可以自己處理。”
趙顼這才認真掃了她一眼,提高了聲音道:“沒聽說過醫者不能自治?你但凡小心些,怎麽會燙成這樣?你對別人的病經心,對自己一向不在乎。”
雲娘這才悶聲不語。沈世安前來診脈,雲娘以為不過是走個過場,誰知他斟酌良久,默默皺起了眉。
不等雲娘說話,趙顼搶着問:“可是有什麽問題?”
沈世安思索片刻,決定實話實說:“陛下,娘子手臂的燙傷倒無大礙。只需不碰生水,按時塗抹傷藥即可。不過這肺部的陳年舊疾卻是相當麻煩。”
“這話怎麽說?”
沈世安嘆息一聲道:“依臣所見,娘子當是曾經被利箭所傷,肺部經脈本就淤塞不通,加之這些年氣血虧損厲害,一遇寒涼必會引發咳喘之疾。如今症候已深,飲食起居要格外留意,萬萬不能再受寒,或再到煙火熏蒸的地方去了。”
趙顼沉默良久,突然低聲問:“若以後善加調養,卿保證能痊愈嗎?”
沈世安心中一緊,猶豫片刻方道:“此症可以緩和,卻難根治。時間長了,恐怕會影響壽數。”他看了雲娘一眼,默默閉上了嘴。
雲娘在這方面相當豁達,淡淡一笑道:“我知道了,有勞閣下下去開藥吧。我一定會遵照醫囑的。”
沈世安退下後,趙顼一直沉默不語,半響突然悶悶道:“這都要怪我。”
雲娘上前抓住他的手勸道:“這是我不小心的緣故,與你何幹?我懂醫的,宮裏的醫生慣常喜歡把病情誇大,其實并沒有說得那麽嚴重。”
趙顼固執的搖頭:“沈世安為人我知道,他和一般庸醫不同。太後和三哥的陳年舊疾,都是他治好的。”
雲娘笑道:“即便如此,也不值得垂頭喪氣。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只要好好把握當下,何必對将來過分憂慮?我就不像你那麽心窄,現在這樣,已經很滿足了。”
趙顼勉強笑道:“罷了,我說不過你。只是你對自己的事也上心些。有人将王厚贈予你的藥材遞到禦前,時間過去那麽久了,你不想知道是誰?”
雲娘笑笑問道:“陛下查出是誰了?”
趙顼低聲道:“我令內監去查,原是你殿中內人喬氏,暗中盜取了藥材交給林賢妃,林賢妃又設計讓我知道。這個喬氏留不得了,尋個錯處嚴懲,再打發出去。過幾天我尋個事由,将侍候你的內人都換了,省得再有人搬弄是非。”
雲娘似笑非笑掃了趙顼一眼,輕聲道:“林賢妃想來是仰慕官家,所以才要跟我過不去。”
趙顼突然覺得有些心虛,看着雲娘的眼色小心道:“我以後再也不去她那裏了。其實你該知道,你跟她們是不一樣的。”
雲娘卻笑着轉移了話題:“我少時入宮,暖玉就一直服侍我,她無論如何不能換。”
趙顼猶豫片刻,緩緩道:“也好。”又問:“我聽說,曾布臨行前曾找過你?”
雲娘點頭,把她與曾布的對話簡略複述了一遍,思索道:“曾布之言,雖然不能說毫無私心,但王相公确實處境危險。官家要保全他,不如早日複相。呂惠卿任參政才幾個月,手實法、給田募役法弄得人心惶惶,又屢興大獄,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趙顼負手而起,緩緩道:“韓绛也對我提過複相之事。原本我還要等一等。但前幾日郊祀,朝廷向有赦罪的成例,呂惠卿提醒我進王相公為節度使、平章事。他的用心我豈能不知,王相公去不以罪,為何要用赦複官?他無非是不想讓王相公再入朝為相罷了,他這是在玩火。”
雲娘知道趙顼的用意後松了口氣,看來王安石很快就要複相了。
第二天趙顼醒來,見雲娘還在沉睡,蹑手蹑腳走下床來,內人們忙上前來侍候他穿衣,他擺擺手示意她們噤聲,來到外室叫來暖玉問:“富娘子最近飲食如何?每晚睡得可還踏實?”
暖玉斟酌着答道:“娘子每到淩晨時必要咳醒一陣,接下來便睡不踏實了。最近食欲不大好,不太喜歡吃宮內的膳食,偶爾婢子會去坊間買些吃食,只是每次出宮太不方便了。”
趙顼随即道:“我特許你随時出宮,她想吃什麽你盡管去買好了。”
暖玉忙答應了,又道:“婢子聽沈太醫說,娘子這病最怕寒涼,需要用雪蝦蟆來調理,只是宮中難尋到這味藥。”
趙顼不等暖玉說完便道:“這有何難,此藥出自西北,我讓永興軍路安撫使抓緊尋來,不會耽誤使用的。”
他又囑咐了暖玉幾句,起身回到寝室才覺得有些冷,原來自己忘了穿外袍。雲娘還在熟睡,他忍不住上前呆呆地望着她。她的長發鋪展在床榻之間,映着細微的光線閃亮,仿佛荇藻一般,越發顯得面色如玉,他忍不住伸出手拂上她如雲的鬓發。
雲娘似有所感,動了一動轉過身去,含糊問道:“暖玉,現在什麽時辰了?”
她的聲音帶着初醒的慵懶和嬌媚,他忽然不能自已,俯下身來将她緊緊攬在懷中,急切地吻了下去。
作者有話要說: 《長編》載熙寧七年九月乙卯:“知制诰、直學士院章惇權發遣三司使,诏惇選舉判官,不為例。三司火,惇時判軍器監,遽領所部兵役往救,上禦樓問救火者誰,左右以惇對,上悅。诏權三司使、翰林學士兼侍讀學士元绛落侍讀學士,罷三司使;鹽鐵副使、戶部郎中張問知虢州;判官、金部郎中李端卿,太常博士、秘閣校理韓忠彥,為軍通判,并降一官;戶部副使、太常少卿賈昌衡,度支副使、刑部郎中孫坦,其餘判官、檢法、提舉帳、勾院等十二人,并罰銅三十斤;制置永興秦鳳路交子、司封郎中宋迪,監三司門、內侍殿頭李世良,并奪兩官勒停。初,迪來禀事于三司,而從者遺火于鹽鐵之廢廳,遂燔三司,故迪坐免。绛等及責應救火官,令禦史臺劾罪以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