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蕭昱第二天就走了。
本來也用不了這麽快,要真的收拾東西回京,沒個三五天是收拾不下來的,可蕭昱人在氣頭上,流雲再勸都沒用,只草草收拾了幾件東西,蕭昱如今在這裏竟是一刻都不想多呆。
流雲想了一個晚上,頭發都揪斷了一把,愣是沒想出來怎麽裴将軍和他家殿下就吵成這樣了呢。按理說他們兩個人正是蜜裏調油膩歪的時候啊。
流雲心裏不解,倒也沒敢問蕭昱。小殿下眼眶一直都是紅的,面上看上去是一副暴怒中生人勿進的樣子,內心裏還指不定怎麽委屈,想讓裴将軍來哄哄他呢。
可是裴青一直都沒有出現,他也沒在府裏呆,連第二天早晨他們要啓程了裴青都沒有回來,只讓王慶年帶了一隊精兵護送,還沒忘記捎帶的帶上了沈星這個半吊子軍醫,以防蕭昱路上身體出現什麽不适。
蕭昱在馬車旁站了許久,遲遲沒有上去。大家都知道他在等誰,卻沒有一人敢開口催促。最後還是王慶年硬着頭皮道:“夫……公主殿下,将軍他在軍營還有要事,暫時抽不開身過來,您……”
“他有沒有要事關我什麽事,”蕭昱冷哼一聲,掀開簾子坐進去,“趕緊出發,這個地方我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
馬車晃晃悠悠的啓程,蕭昱坐在馬車裏,心裏百感交集,與當初要來時的歡喜不同,此次回程,他多了一件東西,也失了很多。
多的,就是心尖上記挂的那個人,失去的,是初來時的滿腔歡喜。
蕭昱昨晚沒睡好,今晨頭痛欲裂。馬車搖搖晃晃,倒把他僅存的那點睡意晃了出來。蕭昱閉着眼睛,不知不覺的睡着了。
他睡不甚安穩,卻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裏是一片焦土,屍橫遍野。他在戰場上來回穿梭,像是要在尋找什麽,卻遍找不到。
地上屍體的臉上都覆了一層白霧,乍眼看去分不出誰是誰,可蕭昱偏偏知道,這些都不是他所要找的人。
他一路走一路尋,踏過地上流淌的血水和燃燒着的旗幟。他找了許久,心中的那股失落感越來越強烈,他好像要失去人生中最重要的東西了。
但蕭昱依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他依舊尋找着。
終于,在山坡上他發現了一個人的身影,那人半靠在枯樹上,手裏握着劍,胸前的銀甲沒入了一個箭矢,箭翎輕輕晃動着,一股鮮血順着銀甲淌下,滲入在泥土中。
那人臉上滿是血污,看不清容貌,但蕭昱知道,這就是他要找的人!
他急忙跑過去,蹲下要喚那人的名字,剛剛張口,他就兀的從夢中驚醒。
夢中的心悸感未散,蕭昱的心髒仍砰砰的跳個不停,他臉色蒼白,額頭上滿是汗珠。
流雲被蕭昱的動作下了一跳,急忙倒了一杯茶水遞給他,擔心的問:“殿下,您這是怎麽了?”
蕭昱接過茶水一飲而盡,他呼吸急促:“流雲,我剛做了個噩夢,夢裏……”
流雲寬慰道:“殿下,夢都是相反的,您做的是噩夢,可在現實中,說不定是好事呢。”
蕭昱的心口還慌,他搖搖頭:“不是,我只是……”
他突然腦子裏回想起剛剛的那個夢,他認出了那張血污之下的臉。
是他無比熟悉的臉。這人的嘴唇曾吻過他的眼睫,他的臉頰,他的嘴唇。他也曾用眼神描繪過那張面容無數遍。
“裴……裴青。”蕭昱呢喃道。
“您說什麽?”流雲沒有聽清楚。
蕭昱的理智在一瞬間全部回來了,裴青平常寵他哄他都來不及,為什麽會突然叫他走,還不告知原因,明明可以等一段時間一起回京的,他說他愛自己,怎麽可能會傷自己的心呢?
林林總總的猜測橫在心頭,蕭昱想不出原因。
突然夢中屍橫遍野血流遍地的戰場在腦中閃現,那麽一切都能說的通了。
原來是這樣,竟然是這樣。他就說,裴青那麽喜歡他,怎麽可能會不要他,怎麽可能會趕他走。
“停車!快停車!”蕭昱突然掀開窗簾大喊。
“……殿下,您怎麽了?”流雲滿臉擔心。
王慶年也策馬過來,問道:“殿下,您有何吩咐?”
蕭昱臉色蒼白,緊緊的盯着王慶年的眼睛。
王慶年被蕭昱盯的尴尬,不自然的扭過頭。
蕭昱突然笑了,看着王慶年的神情,他能篤定了。蕭昱張口吩咐道:“掉轉方向,我要回去。”
王慶年一愣,撓撓頭道:“公主殿下,這好端端的,突然回去幹嘛……”
蕭昱才不理他,道:“我想回去了,我舍不得北境的好風光,想多住些時日在走,不行麽?”
王慶年被蕭昱這胡攪蠻纏的說法說的懵了圈,“可咱們都已經走了這麽久了,在折回去,怕是有些不妥吧。”
蕭昱一挑眉,不耐煩道:“我都不嫌舟車勞頓,你怕什麽?還是說你有事瞞着我,故意不讓我回去?”
王慶年心裏一驚,還以為蕭昱察覺到了什麽,出發之前,将軍千叮咛萬囑咐說一定要把人安全送到皇城,中間哪怕公主掉了一根頭發絲都有拿他是問,這要是折回去,保不齊将軍直接就要軍法處置他了。
“公主殿下……您這是幹嘛呀,我……”王慶年還想再勸,可蕭昱就是鐵了心的不松口,王慶年笨嘴拙舌,說不過蕭昱,只好把求救的目光放在旁邊的沈星身上。
沈星收到了王慶年的求救信號,咳了咳嗓子正要開口,卻聽到一旁的流雲疑惑問道:“殿下你看那邊是什麽?”
蕭昱順着流雲指着的方向朝後看,只看見遠處的天邊有一道狼煙升起,漆黑的濃煙在天空下格外的明顯。蕭昱的心突然之間沉了下去。是一種沉不到底的落空感,他的臉上瞬間血色盡失,夢裏的場景再度浮現在眼前。
不能讓裴青死!他絕對不能死!
蕭昱雙眼赤紅,緊緊的盯着王慶年,一字一字道:“給我掉頭!我要回去!”
王慶年自知再瞞不住,道:“公主殿下,沙場上刀劍無眼,您此刻還回去幹什麽,将軍命令我要把您送到安全的地方!軍令難違啊!您就別難為末将了。”
“是啊,公主殿下,您就別為難我們了。”沈星也在一旁幫腔。
“軍令難違……”蕭昱品了品這四個字,“你以為我回去單單只為了他裴青?”
“不是嗎?”王慶年喃喃道。
蕭昱深吸一口氣,大聲道:“我父皇艱難創業時,都是親自帶兵,與衆将士吃住都在一起,我母後,也曾親自帶兵苦守城池十日之久。我雖是公主,但也知什麽叫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如今我皇兄遠在京城,我這個做妹妹的當然要替他守我大周的國門,絕沒有将士在外流血犧牲,而我卻獨自逃命的道理!”
“你說的不錯,我回去一半是為了裴青,而另一半卻是為了我大周的将士!”
“你剛說軍令難違,那你敢不敢違抗皇令!”蕭昱從衣服中掏出一塊金牌,王慶年不甚識字,倒是旁邊的沈星将令牌上刻的四個字念了出來。
“如朕親臨。”
王慶年頓時神色一凜,周圍人全部跪了下來,高呼皇上萬歲。
蕭昱道:“如今我要回去,你還要攔我嗎?”
王慶年低下了頭,恭聲道:“末将不敢。”
“好!”蕭昱道,“衆将士聽令!”
王慶年與沈星齊聲道:“末将在!”
“沈星,你帶着流雲,快馬輕騎去最近的地方給我把援軍搬來,沒有虎符,你就拿這塊金牌去。”
蕭昱把手上的令牌扔給沈星,臨了叮囑道:“一定要快!”
“至于剩下的人,就随我一起殺回去,讓突厥人看看什麽叫神兵天降!”
“可……殿下……”王慶年還是不敢讓蕭昱去冒這個險,“您不知道戰場的殘酷,萬一出了什麽事,我可怎麽向将軍交代啊?”
流雲也在一旁勸道:“是啊殿下,萬一出了什麽事,您可怎麽讓奴婢和太後皇上交代啊。”
蕭昱道:“什麽怎麽交代?我只是座守城中,又不上戰場。要打贏了仗就無事,要輸了,我就和衆将士一起殉城,絕不辱了大周皇室的名頭。”
“你要真的想和我皇兄母後交代,就趕緊去給我搬援軍去,別在這磨蹭了。”
見蕭昱說的決絕,王慶年也不好再勸,他問道:“公主可會騎馬?”
蕭昱跳下馬車,點了點頭道:“當然會。”
沈星也問:“那流雲姑娘你……”
流雲道:“會的,公主殿下教過我。”
“那就好,來人,牽兩匹馬過來。”王慶年吩咐道。
蕭昱翻身上馬,他一夾馬腹,帶着一隊人馬,沖着狼煙升騰起的地方奔去。